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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实验区里的奇迹(第1/2页)
第417章实验区里的奇迹
炭笔的细屑,沾在陆怀瑾的指尖。他搓了搓手,黑灰便沾在掌纹里。
郭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几乎就在陆怀瑾画定那个圈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擦着黑,雁门关外那片选定的雪地上,已经影影绰绰聚了一大群人。
人,乌泱泱的,足有五千。
都是郭嘉从几个临时收容点里,挑出的相对“完整”的流民——年轻力壮些的男女,眼神没那么呆滞,还能被“多一倍口粮”和“房子”这两个词刺得眨一下眼。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这些人大多裹着破絮烂麻,缩着脖子,脚在雪地里无意识地蹭着,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他们麻木地站着,望着眼前这片除了雪就是冻土的荒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又一轮苦役,还是别的什么。
郭嘉站在一辆卸了货的破马车上,青色官袍的下摆沾了雪泥。
他没用什么扩音的法子,只是让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尽量传开。
“乡亲们!”郭嘉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侯爷有令,开此‘北境重建第一实验区’。凡参与建屋者,每日口粮加倍发放!房屋建成之后,出力最多、表现最勤恳的十户人家,可以优先搬进去住!那就是你们的家!”
人群起了点细微的骚动。像风吹过枯草。
这个字眼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汉,哑着嗓子问,声音嘶得不成样:“大人……俺们,啥也不会啊。盖房子……那是匠人的活儿。”
“不怕。”郭嘉指向身后。
那里,马钧已经带着几十个穿着整齐短褐、背着工具囊的青州工匠站好了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些奇形怪状的木头构件。
“有师傅们教。你们要做的,就是有力气,听指挥。扛木头,递东西,敲钉子,总会吧?侯爷说了,不白干,管饭,还给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苍白的、带着怀疑的脸:“天冷,话不多说。愿意干的,现在就去那边,按名册分组,领工具。不愿意的,也别在这儿冻着,回营棚去,今天的粥照发,只是……往后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笨的人也听懂了。
这是选择,也是机会,或许,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沉默了一会儿,几个年轻些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咬着牙,挪动了脚步。
有人带头,后面便陆陆续续,像溪流汇入,人群开始缓慢地朝着名册登记点移动。
马钧搓了搓冻僵的手,对着手心哈了口热气,转身对他的工匠们大声道:“都打起精神来!按昨天分好的工,各组带各组的人!图纸都看熟了吧?哪个环节先做,哪个后做,不能乱!告诉那些流民兄弟,咱们这活儿,有口诀,有章法,不是瞎使蛮力!”
雪地里很快划出了区域。
一组人被带着去清理地基的浮雪,用镐头刨开冻硬的表层,动作笨拙,但一下一下,挺实在。
另一组人围着一堆已经编号的木板、立柱打转。
工匠师傅拿起一块写着“甲墙-叁”的板子,比划着告诉两个茫然的流民:“看到这个榫头没?对准那根立柱上的卯眼,斜着插进去,再……对,敲!用这个木槌,对准这儿,使劲敲实!”
“咚!咚咚!”生硬的敲击声开始在雪原上响起。
起初确实乱。
有人扛错了料,有人把立柱当成了梁,榫卯死活对不上,急得满头大汗。
工匠们的呵斥声,流民们手忙脚乱弄出的响动,混成一片。
效率看着确实不高。
远处山坡上,裹着厚厚皮裘的李敢骑在马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下面这乱糟糟的场景,嘴角撇了一下。
“将军,这就是侯爷的‘妙法’?”他身边的亲信校尉忍不住嘀咕,“跟过家家似的。这些流民,饿得手抖,哪干得了精细活?依我看,不如把他们都赶去背石头,修城墙段子,好歹实在些,还能练练筋骨。”
李敢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在努力摆弄木头的身影,眼神里全是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陆怀瑾为了收买人心搞的又一场花样,华而不实,浪费时间。
有这功夫,不如多操练几天新兵。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
雪地里的东西,开始变了模样。
第二天下午,平整好的地基上,已经立起了一排排的木框架,像森林里突然长出的、整齐的树木。
工匠师傅们开始指导铺设墙板,流民们动作渐渐熟练,递板子,对卯眼,敲木楔,居然有了点流水线的意思。
到了第三天晌午,屋顶的茅草开始铺设。
厚厚的、扎得紧实的草帘子一层层铺上去,用木钉固定,再抹上一层拌了碎草的黄泥。
虽然简陋,但看着就厚实,挡风。
第三天,下午。
日头开始西斜,给白茫茫的雪原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第一排十栋联排的房屋,静静矗立在平整的土地上。
木墙是新刨过的,还带着木材淡淡的香气。
厚实的茅草顶压着尚未化开的残雪。
每栋房屋有门有窗,窗户上蒙着半透明的、韧实的油纸。
虽然低矮,虽然简陋,但在这一片苍茫的雪原上,在周围是破烂帐篷和草棚的背景下,这十栋木屋,整齐、结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稳固”感。
风依然冷,但似乎吹不进那厚实的墙了。
一直围在外围、从最初的麻木旁观,到后来忍不住帮忙递个工具、搬块石头的流民们,全都安静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
看着那些昨天还和自己一样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同伴,此刻站在崭新的屋檐下,虽然满身泥土木屑,脸上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混合着疲惫、难以置信,以及一点点微弱的、几乎不敢冒头的……骄傲?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惊呼。
“成了……真成了……”
“房子……那是房子啊……”
“能住人的……不是窝棚……”
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压抑的啜泣声响起,然后是更多人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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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哭泣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般的宣泄。
“哇——”
“有家了!有屋了!”
哭声渐渐连成了片,然后,猛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侯爷万岁——!”
“郭大人!马师傅——!”
喊声杂乱,却充满了最原始的热切和感激,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一群寒鸦。
山坡上,李敢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他身后的亲信,也都看呆了,张着嘴。
那欢呼声顺着风飘上来,刺得人耳膜发胀。
“真……真盖起来了?”亲信喃喃道,语气里的不以为然早就没了踪影。
李敢的脸色,在夕阳余晖下,变幻不定。
他看着那十栋在欢呼人群中仿佛闪着光的木屋,又看看周围那些闻讯从各处涌来、眼神炽热地望着实验区的流民,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陆怀瑾没用军队的皮鞭,没用严苛的管制,只用了……一点粮食,和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家”。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陆怀瑾和云浅浅骑着马,在一小队亲卫的护卫下,缓辔而来。
陆怀瑾今天没穿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显得利落。
云浅浅则是一身月白骑装,外裹银狐披风,映着雪光,清丽绝伦。
两人并辔而行,俊男靓女,在这片粗粝苦寒的土地上,格外显眼,也格外和谐。
他们直接来到那排新房前。
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流民们,工匠们,士兵们,包括远处山坡上的李敢,都屏住了呼吸。
陆怀瑾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他走到第一栋屋前,伸手摸了摸粗糙但厚实的木墙,又弯腰看了看扎实的墙基,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
“三天。从一片雪地,到十间能遮风挡雪的屋子。靠的不是我陆怀瑾一个人,是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双干活的手,每一滴流在雪地里的汗。”
他目光扫过那些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激动的流民,尤其在几个手上磨出血泡、却站得笔直的年轻汉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言出必践。这十栋房子,今天就分配下去。”
郭嘉适时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名册,朗声念出十个名字,都是这三天来出力最多、最肯听指挥的流民家庭代表。
被念到名字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浑身颤抖起来,在周围人又是羡慕又是鼓励的目光下,踉跄着跑出人群,扑到陆怀瑾面前,“噗通”跪倒,砰砰磕头。
“侯爷!侯爷!小人……小人做梦都不敢想啊!”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泣不成声。
陆怀瑾弯腰,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雪:“起来。房子是你们自己挣的。好好住,往后日子还长。”
郭嘉接着宣布,第一批参与建设的所有流民,额外一日的口粮,即刻发放。
早有侯府的吏员抬着几筐沉甸甸的粮食过来,现场过秤,分发。
捧着那实实在在、颗粒饱满的粮食袋子,许多流民的手都在抖,不停地摩挲着粗糙的布袋,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
“夫人安好——!”
不知谁又喊了一嗓子,这次,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哽咽,直冲云霄。
云浅浅一直安静地坐在马上,此刻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身上的疏离感,让她整个人柔和下来。
她没说什么,但她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那位传说中富可敌国的云家商行的支持,让这份“承诺”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飞遍了雁门关内外所有的流民营地。
当晚,实验区周围燃起了更多的篝火。
新分配的木屋里,透出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虽然简陋,但那是属于“自己家”的光。
更多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实验区外围,眼神热切地望着那些亮灯的屋子,望着还在搭建中的新房框架,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带着哽咽的笑声。
他们围着郭嘉,围着吏员,围着每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急切地询问:
“明天还招人不?”
“俺力气大,能扛木头!”
“俺婆娘也会敲钉子,能不能算一份?”
“不要双倍粮,给间屋就行!俺们啥都能干!”
陆怀瑾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云浅浅依偎在他身侧,两人披着同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看着下方那片喧腾的、充满生机的景象,陆怀瑾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人心啊,”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也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没那么复杂。给他们一点真的能抓住的东西,一点从泥里挣出个窝棚的希望,他们就能豁出命去。”
云浅浅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投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海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传令给各军主官,明日辰时,帅府议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敢所在的那个山坡阴影。
“把咱们‘以工代赈,授房于民’的章程,抄送一份给李将军,让他……也开开眼。”
说完,他牵着云浅浅,转身走向他们的临时居所。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的狼嚎山隐在夜幕中,只有那片实验区的灯火,倔强地亮着,像投入冰湖的第一颗火种,微弱,却注定要燎原。
山坡的阴影里,李敢勒转了马头。
亲信凑近,低声问:“将军,回关吗?”
李敢沉默了片刻,调转马头,面向雁门关内那片漆黑的荒原。
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些流民嘶哑却饱含生机的欢呼。
他面无表情,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回。”
马蹄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渐渐远去。
而实验区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