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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吃人的兵,噬人的阵(第1/2页)
地底下的敲击声停了。
苏无为靠在垛口上,胸口的绷带渗着血,赤着的脚终于踩进了一只从阵亡士卒脚上脱下的靴子。
靴子大了一指,里面还是温的。
他把靴带系紧,抬头看向城外。
卯时。
天色微明。
戈壁滩上的晨雾还没散,突厥大营的方向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营帐,看不清旗帜,只能隐约看见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马。
马没有那么高。
也不是人。
李淳风把断针罗盘贴在垛口上,盘面的符文一个一个亮起来,亮到第七个,他的手顿住了。
“煞气在移动。
不是地底——是地面。
三十个。
不,三十个以上。”
苏无为举起望远镜。
镜片上的裂纹把画面割成两半,但他还是看清了——三十个兵人从晨雾里走出来。
不是冲,是走。
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的节奏完全相同,三十个人走出了一支军队的气势。
它们身上的黑色晶石在晨光里自行发光,一明一暗,像三十颗黑色的心跳动着。
没有云梯。
没有攻城锤。
它们就这么空手走向城墙。
苏无为放下望远镜。
“床弩!”
张公谨的命令还没落地,三十具床弩同时发射。
弩箭破空,箭头上绑着火药罐,落在兵人阵列中炸开。
火焰吞没了前排五个兵人,烧得它们浑身着火,黑气在火焰中快速消散。
但它们没有停。
着火的身体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节奏不变,像五支燃烧的火把朝城墙移动。
走了二十步,其中一个兵人身上的火焰终于烧到了心口的晶石,晶石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脆响,碎裂。
兵人的身体瞬间崩塌——不是倒下,是崩塌,像一堆烧尽的炭,哗啦散成一地黑色碎块。
剩下的四个继续前进。
“射心口!
晶石在心口!”
苏无为喊道。
第二轮机弩瞄准齐射。
四个浑身着火的兵人中有两个被弩箭正中胸口,晶石碎裂,当场崩解。
另外两个走到城墙根下,开始往上爬。
手脚并用,十指抠进夯土城墙的缝隙里,像壁虎一样垂直攀爬。
城头的弩箭朝下射,箭矢钉在它们背上、肩上、后脑勺上,箭尾嗡嗡发颤。
它们连挠都不挠一下,继续往上爬。
一个兵人攀上城头。
它的手搭上垛口的瞬间,垛口青砖被捏出了裂纹。
守军一拥而上,三柄横刀同时砍在它的脖子上。
刀刃砍在黑气上,像砍进浸了油的麻絮,闷响三声,崩出三道白印。
兵人反手一爪,三个士兵的胸甲同时被撕开,血肉混着铁片往外翻,三人倒飞出去,砸在青砖上,没再起来。
兵人跨过尸体,走向下一个士兵。
它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留下一个一个血脚印。
它抓向一个年轻的弩手,弩手吓得瘫在垛口上,手里的弩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兵人的利爪穿透弩手的胸膛,从后背穿出,爪尖上挂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把心脏塞进嘴里。
咀嚼声很轻,混着火把的噼啪声和远处的惨叫,像有人在嚼一枚半生的杏。
苏无为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这些兵人不只是不死——它们吃人。
“火罐!
用火罐!”
希腊火罐砸在兵人身上,火焰呼地炸开。
兵人浑身着火,皮肉在高温下翻卷起泡,露出下面黑色的骨骼。
它转过头,空洞的眼眶里红光还在跳。
它朝苏无为走来。
火光在它身上翻涌,青砖被滴落的燃烧液溅得嗤嗤作响。
它走过的地方,砖缝里的血被烧焦,变成黑色的痂。
它走了五步,心口的晶石终于被火焰烧裂,哗啦崩塌成一地黑炭。
但第二、第三个兵人已经攀上城头。
紧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城墙豁口处,一个兵人直接越过沙袋,扑进守军最密集的阵列。
苏无为抽出腰间横刀——裴惊澜送他的,刀身比普通横刀短三寸,轻,适合他这种没练过武的。
他把刀插进旁边一个木桶里,桶里盛着李昭月特制的破邪符水,朱砂和雄黄的沉淀在桶底晃荡,液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刀刃浸入符水的瞬间,水面嗤地冒了一缕白烟。
苏无为拔出刀,刀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所有刀剑浸符水!
刺心口!”
他嘶吼。
守军纷纷将刀剑捅进符水桶。
那几口木桶是三天前李淳风派人从长安快马送来的——李昭月守在她兄长的道观里,连续画了五天破邪符,每一张符烧成灰化进端午露水,调出这几桶符水。
她画完最后一张符时,手指被符笔磨得见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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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符水的道士说,李姑娘让我带句话——用完再送。
此刻城墙上仅剩的三桶符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耗。
裴惊澜左臂包着绷带,右手持刀浸过符水,一刀捅进最近兵人的后心。
刀尖刺穿晶石,兵人眼中的红光闪了最后一下,哗啦崩塌。
她拔出刀,刀身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一半。
“这玩意儿真够劲!”
她咧嘴一笑,转身又冲向另一个兵人。
李淳风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结印,一张火符悬在他面前,符纸上的朱砂正在燃烧。
他面前的垛口外,三个兵人正在往上爬。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往下一压。
火符飞出,化成一团赤红的火球,撞在中间兵人的胸口。
火球炸开,方圆三步内的黑气被瞬间蒸干,三个兵人同时被火焰吞没,惨嚎着坠下城墙。
他落地时脸色白了一层,嘴角渗出一丝血——火符是道法,道法有反噬,连发三道火符,丹田已经开始灼痛。
但兵人不知疲倦。
第五个、第八个、第十个。
它们攀上城头,撕开守军的防线。
一个兵人被砍断了手臂,断口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气往外涌。
它用另一只手臂抓向士兵的面门,五指插进眼眶和嘴,士兵的惨叫声被闷在兵人的掌心,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敲击。
城头变成了血肉磨坊。
苏无为砍碎第二个兵人的晶石时,左臂被另一只兵人的利爪扫中。
小臂外侧皮肉翻开,伤口从手腕一直拖到肘关节,深可见骨。
血不是流的,是喷的。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垛口上,左手抓住垛口砖缝才没有摔倒。
横刀掉在地上,咣当砸在青砖上,刀身的金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阿沅冲过来,药箱砸在地上,里面的银针撒了一片。
她跪在血泊里,用剪刀剪开他的袖子,烈酒冲在伤口上,冲出来的血水溅了她一脸。
她开始缝合。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苏无为疼得把嘴唇咬破了,温热的血顺着他下巴滴在阿沅的手背上。
阿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往下看她。
他们的目光在极近极近的距离里撞上。
她的眼眶红了,但手极稳。
连续缝了十二针,每一针都又快又准。
然后她撕开一卷麻布缠上去,用力打了个结。
苏无为疼得吸了口冷气。
“公子。”
她轻声说,声音在喉咙里打结。
苏无为扯出一个笑,笑到一半疼得收回去,说:“没事。
皮肉伤。”
阿沅低下头,把剩下的麻布卷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站起来转身冲向下一个伤员。
一个时辰。
从卯时杀到辰时。
三十个兵人被消灭了十二个,守军付出了两百人阵亡、三百人受伤的代价。
城墙上的血从垛口淌到台阶上,从台阶淌到城门洞里,在青砖上凝成一层又一层深褐色的痂。
伤兵的呻吟从伤兵营里一阵一阵传出来,混着阿沅给伤员剜肉的刀声,混着裴惊澜磨刀的沙沙声。
张公谨走上城楼。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和碎肉,护心镜那道旧箭痕上又添了三道新爪痕,头盔被兵人一爪拍飞了,头发披散下来,脸上糊着一层血泥,只剩眼白还是干净的。
他把横刀插在青砖缝里,靠着刀柄站了几息,开口说话。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在石板上。
他说:“苏少监,这样下去,守军撑不过三日。”
苏无为靠着垛口,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了。
他低头看着系统面板——“当前寿命:31天22小时”“体力:18%”“施法成功率:34%”。
他抬头。
“撑不住也得撑。
秦王殿下的援军已在路上。”
张公谨点了点头,他信了。
裴惊澜点了点头,她信了。
李淳风没点头——他看见苏无为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在身后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李淳风修道,修的就是看破不说破。
他没有说破。
但苏无为心里知道。
李世民远在长安。
就算接到朔州急报立即发兵,步骑混合行军,至少半个月才能到达。
而突厥人的主力还没到——两万铁骑只是先锋,颉利可汗的本部大军还在后面。
还有那条尸骨沟。
还有那些黑袍人。
他的目光穿过城墙上的黑烟和火光,落在城北三里外那条正在慢慢延伸到城墙根的尸骨沟上。
十二个黑袍人仍然站在沟边,骨杖高举,吟唱声从地底往上翻涌。
他们身后,更多的黑影正在晨雾里列队。
不是兵人。
更高,更大,轮廓像攻城塔,但比三天前看到的攻城塔更高。
苏无为举起望远镜。
镜片裂纹把他的左眼视线割成两半,但他还是看清了——对方也在等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