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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而宽的双眼皮,薄唇紧抿,远远瞧去通身的气派,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重剑,沉凝、冷硬、不容置疑。
“是左舍人。”张主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越颐宁亦随之行礼,心中?了?然?。
此人便?是左须麟,中书令左迎丰的胞弟,现任中?书舍人。
被她密切关注的第三位朝廷要臣。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处事雷厉风行,也?令不少官员忌惮。今日一见,其人肃穆,浑身散发着叫人屏息的冷峻,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同?僚尚且如此,对下属只怕更为严苛。
越颐宁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去,等着左须麟和她错身离开,但他经过时,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越颐宁感觉到左须麟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眉心一动,正揣测着,左须麟已经收拢目光,从?她身边径直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外,青喙鸟低。吟婉转。
越颐宁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回头看着左须麟离开的背影,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主事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却听见?越颐宁轻声?问?了?句:“方才那位便?是中?书舍人左大人?”
“是。日后?越大人身为尚书都事,也?会时常与左大人打交道。越大人不必担心,左大人看着不好?接近,但很少为难下官。”张主事说,“只要公事公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我明白了?,多谢张主事。”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越颐宁的公廨在尚书省内堂西侧,每日都是案牍如山。
初来乍到的她被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分派到的多是积年的旧档或繁琐却无关紧要的复核。
越颐宁心知肚明,并不焦躁,即使是积了?尘的文?书也?翻看得十分仔细。
只是这日子过得,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却暗礁潜藏。
越颐宁这日接的便?是一件棘手事,关于两年前京畿道一处皇家别苑增建工程的最终核销。
问?题出在工部移交给户部的核销底单上。其中?几项关键的大宗物料采购,如金丝楠木、太湖奇石等,只有?总价和模糊的“采买于南地商贾”字样,既无具体商号名称,也?无详细的运输路径、损耗记录以及最终的验收签章附件。
户部据此核销了?巨额款项,但底单缺失,流程便?存在重大疏漏,无法归档封存。若将来审计,这便?是现成?的靶子。
越颐宁扫去一眼便?晓得了?其中?利害。
这么快就?有?人故意将地雷塞到她手里了??
越颐宁掩上卷宗,暗自?思忖。要解决这事,得去找经手此案的工部官员,调阅原始采购契约、运输凭据及验收记录,补齐附件。
她寻到工部水部司。负责此案的主事姓赵,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越颐宁向他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可赵主事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笑容。
他磨磨蹭蹭地开口:“哎呀,越大人,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都两年了?,经办的小吏怕是都调走了?。那些个契约单据,堆在库里跟山似的,要找起来,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翻不出来。再说,这核销都过了?,户部都认了?账,何必再翻旧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主事话语圆滑,字字推诿。
越颐宁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和善温柔,她将卷宗往前推了?推:“赵主事说的是,不过流程未完,底单缺失,此卷便?无法归档。”
“若日后?御史台或计省查问?起来,工部、户部乃至我尚书省,都脱不了?干系,我只是初上任的小官,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这才诚惶诚恐来求助于您,也?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赵主事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她说得婉转,却是分明的不肯让步。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被她捕捉到了?:“甚是,甚是!但您也?知道,调阅旧档,尤其涉及大宗采购的原始契约,按规矩需得本部侍郎大人的手批才行。”
“侍郎林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我不好?打扰。要不越大人改日再来吧,此事我先替你回禀上去,等林大人得空了?批复了?,我再叫人给你送过去。”
都是官场的人精了?,这“改日”和“得空”,谁不知几乎等同?于婉拒?先是将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侍郎,又暗示了?流程繁琐,种种言辞行为,都是意图让越颐宁知难而退。
越颐宁屈指在袖中?轻磨,正想着对策,身后?不远处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二位大人是在聊什么呢?”
越颐宁的思索被打断了?,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端正的年轻官吏走来。
越颐宁早在上任之前就?已经在公主府里把有?可能接触到的官员名字都记住了?,但苦于各位官员的画像太过于抽象,她实在是对不上人脸,比如面前这人,她就?认不得。
看官服品阶,应该不是什么大官,但赵主事见?了?他,几乎立即起身,笑容满面和他寒暄:“臧大人怎么来了??”
越颐宁微微一挑眉。臧这个姓氏比较少见?,结合来人的外表气度,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她隐约记得,中?书舍人左须麟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令史,就?姓臧。
臧令史先向越颐宁行了?一礼:“见?过越都事。”
越颐宁回了?礼,他便?随即转向赵主事,语气不疾不徐,客气道:“赵大人,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您提及工部侍郎的手批?”
赵主事不明所以,但强烈的政治嗅觉令他隐约感觉到了?不妙,他低下头声?音恭敬道:“是,这位是新任尚书省都事越大人,要核查两年前的别苑增建事宜,需调阅一份工部旧契,按规矩需得林侍郎的手批。下官方才正是向越大人解释,林大人今日……”
臧令史却没有?让他说完,轻轻巧巧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巧了?么?”
“下官正是奉左舍人之命,前来工部调取一份去年修缮西苑的工料详单。左舍人催得急,已得了?贵部侍郎大人的口谕,允准下官即刻调阅相关旧档。”
赵主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面露惊异之色:“这……您是说,是左舍人要的?”
“是。”臧令史眼帘下垂,目光扫过越颐宁手中?的卷宗,状若无意地移开。
他轻微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既然?越都事所需的两年前别苑增建档案,与下官要调阅的西苑档案同?属工部营造司库房,年份相近,存放应在一处。不如,就?由下官一并调出,也?省得赵主事和库吏来回奔波,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