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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般喊住了她:
“越颐宁。”
越颐宁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冷眉冷眼看着她的秋无竺。
“你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苍生。你想救的,是年幼的你自己。”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痛苦也和你无关。世间万万人,各有各自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途,各有各自的命运,你无法插手其中,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你觉得我漠视万万人性命是傲慢之举,但在我眼中,你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万万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傲慢。”
越颐宁不再试图反驳,只留下一句:“那我便傲慢这一次吧。”
“请师父恕罪,穷我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语毕,她不再多看秋无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秋无竺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素白的身影孤绝如远山雪。她望着越颐宁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只余下她与满室的寂寥。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陡然传来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喊,惶恐而焦急:“国?、国?师大人!”
“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内,药气熏人。
皇帝魏天宣半倚龙榻,面色灰败。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厉色。
“国?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弱的喘息,却又强行提起?一股气势,“朕……朕有话要?问?你!”
秋无竺上前,淡淡道:“臣在。”
皇帝捂着胸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你……你告诉朕,那第三?个预言,你……你究竟是何时?算到的?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魏天宣听完第三?个预言,当场气急攻心,昏迷了半日?。
等他?醒来后,他?第一时?间调兵谴将,还动用了他?身边最精锐的皇家卫,持天子信物,以最快速赶赴边关,增援燕然山。
然而北境路远,未等皇家卫带回前线消息,大将军殉国?、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军报便已先一步回到了朝廷。
魏天宣接到军报,当场脑热头昏,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刚刚苏醒不久的魏天宣回想起?这数日?内接连不断的噩耗,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令人颓靡的无力和预言成?真的残酷交织在一起?,化作老皇帝对秋无竺的迁怒与怨恨:“若你的预言早几日?,哪怕早两日?!朕派去的人或许就能及时?赶到边关!若当时?速发援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救下突围的华儿!”
秋无竺静静旁观着帝皇的崩溃,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的尸体并未找到,兴许她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天宣惨然一笑,“她若是活着,岂非生不如死!”
“她一介敌国?公主,若是落入狄戎之手,只怕受尽屈辱,还不如随她祖父战死沙场......!”
“陛下节哀。”
“节哀?朕的华儿如今音讯全无,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朕怎么节哀?”魏天宣须发皆白,壮年之际的人,却形似耄耋老者,一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为何偏偏总是差一点?这叫朕……这叫朕如何能释怀?”
皇帝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纵横满面的皱纹仿佛结成?了一张蛛网,将他?的面目扭曲了。
秋无竺静立,待皇帝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机显现?自有其定数,非臣所?能左右。预言所?示,乃是因果?累积之必然,如江河奔流入海,纵有堤坝,亦难改其势。”
“即便陛下早得警示,星夜驰援,恐怕也难逆天意。”
“劫数已至,此?乃东羲国?运必经之痛,如同剜肉疗毒,虽痛彻心扉,却是为了涤荡旧疾,以迎新生。”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前倾身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所?为!”
他?眼中血丝更甚,宛如厉鬼:“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旧疾,什么又是新生?!死的人又为何是华儿,为何是顾卿?!”
一通发泄般的怒吼完,困兽般的帝皇又无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戚声,“天道……天道为何独独对朕……如此?苛刻……”
痛失发妻的老皇帝,两年前又失去了爱子,如今又失去了爱女。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却从未如愿以偿。他?的至爱和至亲纷纷舍他?而去,为他?留下后继无人的江山与孤苦伶仃的余生。
帝皇的悲痛中含着深深的怨怼。随即,这怨怼如同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猛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魏天宣眼底满是怒火与阴寒,“还有那越颐宁!当初华儿执意出征,是她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以她性命担保华儿定能凯旋!”
“如今华儿生死未卜,她难辞其咎,朕现?在就要?她的命!”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疯的秋无竺眼神猝然一变。
“陛下!”
她骤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打?断了皇帝几乎失控的呼喊。
秋无竺胸脯起?伏片刻,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连同情绪的外泄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走过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垂首低眉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一切尚有转圜之机。越颐宁是为公主辅臣,若此?时?便杀了她,岂非徒增罪孽?”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如今北境噩耗初传,朝野动荡,正是需要?凝聚气运之时?。若因一时?之怒,损了自身福缘,又断了血脉生机,才是得不偿失。”
秋无竺看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次被?犹疑取代,又缓声道:“陛下,天道所?为,往往源于因果?累积。如今边关之劫,皇室之痛,并非是无端而至。陛下细想一下近些年来的种种,是否今日?局面早有征兆?”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剩下的全留给皇帝自己去想,去回味。让他?将那些冥冥中的征兆,与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愧疚与过失联系起?来。
魏天宣眼底的剧颤越来越猛烈,他?哆嗦着握紧锦衾被?褥的一角,眼神里的光窦然熄了,像烧到最旺盛时?的烈火,化为灰烬的余末猝然崩塌,兜头埋下来,“哧”地一声灭完了。
皇帝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喃喃道:“是……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做了太多错事......辜负了皇后,害了太子……如今,又没能护住华儿……”
看着已然痛苦到了极点的皇帝,秋无竺眼底的阴冷这才缓缓平息,重归漠然的平静。
“陛下,”她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