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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秋苹的酒(第1/2页)
秋苹回到医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庆功宴上的喧闹声还没有完全散去,隔着两条街和好几堵墙,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高歌、有摔杯的脆响、有混杂了笑声和哭声的、被酒精浸泡得软绵绵的喧嚷。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已经被夜色削弱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她推开医馆的门,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摸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里流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冷冷的光。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还带着宴席上沾染的灯油气和酒气,那气味混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微凉的空气里,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站起来,走到外间的诊案前面,拉开抽屉,从底层那只小格子里摸出一只细长的琉璃瓶——就是元狩三年那个大宛商人送的葡萄酒,她喝了一半,还剩一半,一直留着没舍得喝完。她把软木塞拔开,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跳跃的果香又飘起来了,酸中带着一丝未被时间完全磨掉的微甜。
她找了只粗陶碗,把剩下的酒慢慢倒进去。酒液在月光下呈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又隐约透着红的颜色,在碗沿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颤动的光。她端着那只碗,走到后院的桃树底下,在树根旁边那块被她坐得光滑了的石头上坐下来。六棵桃树已经长高了许多,夏日繁茂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上只剩下稀疏的、边缘微微发黄的叶片,在月光里像一片片薄薄的、半透明的暗色剪影。树干比刚种下时粗了一圈,树皮上带着细密的、纵深的纹路。秋苹靠着最近的那棵树干,后背贴着粗粝的树皮,感觉到树皮微凉而坚实的触感隔着衣裳传来。
她把碗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那只粗陶碗的边缘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是去年阿朱洗碗时不小心磕的,可秋苹一直没舍得扔。碗里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动着,映出一点零碎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把一小片碎掉的月亮捞进了碗里。她凑到碗边,慢慢喝了一口。
酸还是那酸,涩还是那涩,甜也还是那甜。可她觉得今天这一口比第一次喝的时候更加复杂了一些——像是那酒在她不在的时候、在琉璃瓶里又独自过了几个秋天,又悄悄地变化了、发酵了、把更多说不清的东西揉进了自己的味道里。她咽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在身体中心漾开一小团温温的、软软的圆。她把碗搁在膝头,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那种快要圆了还没满的、带着一丝丝缺憾的温润的圆,边缘柔柔的,像是被谁用软布细细地擦过了一遍,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
秋苹望着那月亮,忽然很想两千年后的那个秋天。
那个秋天她坐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捧着一杯热奶茶,对着手机跟导师发消息说“论文初稿我今天晚上发您邮箱“。导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旁边还跟了一句“别熬太晚“。她坐在长椅上笑了,把剩下的奶茶喝完,把空杯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踩着金黄的银杏叶走回宿舍去。那天晚上宿舍的灯亮到很晚,她的室友在追剧,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是某种她记不清名字的电视剧的对白,另一个室友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敲字,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看窗外——宿舍楼下的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有人把一整把碎金子撒进了风里。
那些画面此刻浮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她甚至记得那天穿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是她最喜欢穿的那件,因为特别软。她记得电脑键盘上“C“键的字母被磨得有点看不清了,她每次打“长安“两个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键微微凹陷下去的触感。她记得导师发那条消息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因为她当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想着“今晚两点之前肯定能写完“,结果写到凌晨四点才关电脑。
她记得那些。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坐在元狩四年的秋夜里,后背抵着一棵桃树粗糙的树皮,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宛商人带来的葡萄酒,月亮照在她膝盖上。她对着那月亮又喝了一口酒,那口酒比方才那一口更酸了一些,像是把记忆里那些画面浸进去泡了一泡,又倒出来,把那些光的影子、键盘敲击声和热奶茶的甜味都溶解进了暗红色的液体里。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滑下来。她伸手去摸了一下,指尖湿湿的。原来她在哭。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是月亮从桃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时,她看见了那上面有一点亮晶晶的水痕。她拿袖子擦了擦脸,可擦完了新的又涌出来,她索性不再擦了,就那么任那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衣襟上、碗沿上、她脚下的泥土里。
“我想回去。“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月亮听的,“我想回宿舍。那张桌子旁边的椅背上搭着我一条灰色的围巾,走的时候忘了收。那个“C“键是凹的,每次打字的时候都能摸到。导师说‘别熬太晚‘,我没听话,熬到凌晨四点。“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那口酒下去之后,她觉得胃里那团暖意更大了,慢慢地扩散开来,把胸腔和四肢都染上了一层温温的、潮潮的、像是被温水泡着的感觉。“我想回去,可我也知道回不去了。那个宿舍现在还是不是宿舍?那张桌子是不是还在那个位置?那条围巾被人收走了没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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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夜特有的那种混了枯草、水和正在凋零的叶子的复杂气息。她靠在树干上,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了。那些记忆的画面——银杏叶、奶茶杯、导师的表情、室友的笑声——和此刻眼前的画面——桃树稀疏的枝干、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暗红色的酒——渐渐地融在了一起,像两幅被水泼湿了的画,墨色洇开,轮廓模糊了,分不清哪一笔是这边的、哪一笔是那边的。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微阖的眼睫上,睫毛尖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在月光下闪闪的,像一小排细碎的、浅色的珠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的时候,她好像站在一条她说不清是哪里的街上,街边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和长安城西市里挂着的那种纸皮灯笼不一样,那种暖黄是透明的、被玻璃罩着的、安安静静地亮着的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是白的、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一种浅粉色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指甲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左手的拇指上还戴着那枚她戴了很多年的银戒指,是在学校旁边的小店里买的,三十几块钱,内圈刻了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名字缩写。
街对面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透了,在路灯下像是被镀了一层金。她站在路的这边,看着那边,忽然觉得那排银杏树有些眼熟。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走近些看,可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迈不出去。她低头看,发现自己的脚被一条细细的、像是时间一样透明的河缠住了。河水是银灰色的,缓缓地流淌着,带着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声响,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她弯腰想去拨开那条河,可手指刚碰到水面,就看见那水面底下映出了另一张脸——那是另一张脸,比她年轻的、带着十八岁时候青涩的、扎着马尾辫的,正坐在一张长椅上翻着一本书。书页翻动的时候发出哗啦的声响,那声音穿过银灰色的水面传上来,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听见那本书翻开的书页上写着“汉武帝“三个字,墨迹清晰而工整。
她蹲在河边,望着水底下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自己,张了张嘴。她想喊她一声,想告诉她“你别把那张纸揉皱了,那上面写着五铢钱的特征,你以后会用到的“,或者至少告诉她“你口袋里那枚仿品别弄丢了,它比你想的重要得多“。可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那银灰色的河水像一层厚厚的、隔音的玻璃,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她只能蹲在那里,看着水底下那个自己翻了一会儿书,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草屑,踩着一地金黄的银杏叶,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融进那条种满了银杏树的街道尽头的光晕里,消失了。
秋苹蹲在河边,蹲了很久。她觉得膝盖有些酸了,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条街上了。她站在一片辽阔的、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四周什么建筑都没有,只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在不远处流淌着。那河流的河水也是银灰色的,流淌的时候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却莫名觉得耳熟的话。河边站着一个穿着银白色甲胄的少年,背对着她,正望着河水的流向出神。他的黑马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头啃着草,尾巴悠闲地甩着。
秋苹站在那少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又温润的光。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脚像是被什么粘住了,迈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河水的流动声?风从草原那边带来的气息?还是她站在他身后没发出来的那句“冠军侯“?
他没有转过来,可他的声音传过来了,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亮:“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秋苹在梦里张了张嘴,这回她发出声音了,那声音又哑又轻:“我在。我一直在。“
然后她醒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桃树的树干上,后背硌着一截突起的树瘤,有些疼。她手里的粗陶碗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地上,碗口朝下扣在泥土里,碗沿上那只缺口磕出了一道新的、浅浅的裂痕。月亮已经偏移了,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上方,像一枚被谁推远了的银币。她的脸颊上还留着干了的泪痕,被夜风吹得有些紧绷绷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壳覆在皮肤上。
秋苹慢慢地直起腰来,把扣在地上的碗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还剩一小口残酒,月光照进去,像一小片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琥珀。她把那小口酒仰头喝了,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暖意和方才的不一样了。它从胃里升上来,穿过胸腔,穿过喉咙,最后停在她舌尖上,酸涩中带着微甜,带着两千年后的宿舍灯光和今夜的月光的混合的味道。她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一片被吹落了的、不知名的叶子。“梦里分不清长安和北京了,“她说,“挺好的。分不清就不用选了。“
她把空碗拿回屋里,放在案上,然后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盏长明灯。灯还亮着,火苗在秋夜的微风中稳稳地烧着,橘黄的光把窗台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暖融融的。她在灯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拢了拢灯焰,然后轻声说:“冠军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那边是我回不去的地方,河这边是你。你说你在等我。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