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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姝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那封拜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
片刻后，她抬起头：“你如何回复的？”
谢行舟摊手：“我让小厮带了口信回去，明日恭候薛大人大驾，正好新得了几坛竹叶青，也请他尝尝。”
李云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腕上那串青玉手串褪了下来。手串通体润泽，是她日日佩戴的心爱之物。
她指尖在手串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递向春香。
春香上前，李云姝在她耳边低低嘱咐了几句。
春香闻言，眼睫微颤，却半句不问，只双手郑重接过手串，小心拢入袖中，敛衽一福，轻步退了出去。
帘子轻晃，脚步声渐远。
暖阁重归静谧。
李云姝重新走回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院中木槿只剩一团朦胧黑影。
她轻轻拢了拢空荡荡的手腕，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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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落，霞光把窗纸染成暖金。
薛科仍坐在案前，手中的兵书还翻在那一页。门外又有脚步声，还是管家的。
“大人，谢府来人了。”管家站在门边，禀道，“是谢公子身边的小厮，带了口信来。”
薛科搁下书卷：“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干净利落的年轻小厮跟着管家进来，躬身行礼：“薛大人，我家公子说了，明日在府上恭候大人。公子还道，新得了几坛竹叶青，正好请大人尝尝。”
薛科点了点头：“有劳了。回禀你家公子，明日辰时，薛某叨扰。”
小厮应声退下。
管家也跟着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天边褪去。院角那丛木槿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落花又铺了新的一层。
他不知道自己想赶在“明日再来”之前做什么，若什么都不做，便像是默认了什么。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最后一缕暗红，像什么烧尽了的余烬。
他忽然想，若是那姑娘此刻也在某处，会知道明日他要去谢府吗？
随即又觉得这念头实在可笑，轻轻摇头。
夜风渐起，带着初秋的凉意。
薛科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清冷冷的，把院子里那丛木槿照得隐隐约约。
他伸手合窗。
窗扇将阖未阖时，他顿了顿，又望了一眼那轮月。
然后，窗合上了。
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在等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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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薛科如约而至。
一身靛青常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眉宇间较之前次夜宴，多了几分沙场归来的沉凝锐气，再无半分遮掩。
谢行舟亲自在二门相迎，两人寒暄入内，面上融洽，心底皆明，此番会面，早已不是寻常品茶闲谈。
前厅叙坐片刻，谈及边关风物、京中时局，薛科应对得体，目光却偶尔不自觉飘向园内深处，略显心不在焉。
谢行舟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正要开口引他往后园去，薛科已先一步起身，语气坦诚磊落：
“行舟兄，上次夜宴未曾表露身份，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初入京城，行事不得不慎。今日登门，特来致歉。”
谢行舟微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摆手道：“薛兄言重。镇北将军威名，京中尽知，那晚能与薛兄相识，已是谢某之幸，何来致歉一说。”
薛科微微颔首，语气随和：“朝堂称谓拘谨，私下便称我薛兄便是，自在些。”
谢行舟笑意更深：“好，薛兄。”
薛科目光坦荡：“今日前来，便是以薛科本人之名，堂堂正正，与谢兄相交。”
谢行舟望着他，眼底掠过几分欣赏。
此人倒真是通透爽直，既不扭捏，也不恃功自傲，难怪能得陛下倚重。
“薛兄快人快语，谢某佩服。”谢行舟起身延请，“后园翠竹清疏，新移的秋桂也开了，香气清冽，不如同往一游？”
薛科点头，随他迈步往后园去。
两人并肩而行，那层因身份遮掩而生的隔阂，已然悄然散尽。
谢府后园疏朗雅致，移步换景。行至竹林边缘，忽有清越琴音随风飘来，淙淙如石上流泉，涤尽尘嚣，弹的正是古曲《幽篁吟》。
薛科脚步，蓦然一顿。
谢行舟恍若未觉，含笑扬声：“想来是内子与陈姑娘在亭中抚琴。薛兄，不妨过去一叙？”
薛科喉间轻微抖动，颔首应下。
竹林掩映的听雨亭中，李云姝与颐和郡主相对而坐，石案上横置一床古琴。
郡主今日一身月白绣淡紫藤罗长衫，外罩浅碧比甲，发间仅一支素银珠簪，清雅绝尘，正垂眸专注抚弦，阳光透过竹叶碎影洒在她身上，静得如一幅画。
琴声戛然而止。
李云姝先起身相迎，颐和郡主亦缓缓立起，目光与薛科相接，眼波微柔，却从容不避，依礼轻轻颔首：“薛公子。”
这一声轻唤，温雅端庄，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薛科敛去周身锐气，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恭敬：“谢夫人，陈姑娘。”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停，便从容移开，只那一眼，已将她眉目清宁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
谢行舟笑道：“与薛兄赏桂，闻得仙音，特来一扰。云姝，你前日不是得了一册古谱，尚有几处疑义未解？不如回书房取来，陈姑娘在此稍候。薛兄雅闻广识，或许能一同参详。”
他语气自然，全无半分刻意。
李云姝立刻会意，温声对郡主道：“姐姐稍坐，我去去便回。”
又对薛科微微欠身：“有劳薛公子稍候。”
谢行舟顺势道：“我也去吩咐下人备些茶点。薛兄，暂且失陪。”
说罢，便与李云姝一前一后从容离去，不着痕迹地将亭中方寸天地，留给了二人。
脚步声渐远，隐入竹林深处。
亭内骤然安静，唯有风穿竹叶的沙沙轻响，连呼吸都似清晰可闻。
颐和郡主微微垂眸，指尖轻拂过微凉琴弦，心绪微漾，面上却依旧端庄沉静。
她并非看不出这一番安排，却并未避开，只静静等候。
“陈姑娘琴艺高超。”薛科先开口，声线比平日更缓更沉，“《幽篁吟》本是清冷孤高之曲，姑娘指下却多了一层韧劲，意境更胜。”
颐和郡主缓缓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浅亮的讶异：“公子竟听出来了？”
旁人多赞她指法娴熟，唯有他，听出了藏在琴音里的心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