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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文臣思维（下）(第1/2页)
刘妈妈在小丫鬟堆里挑人，三夫人许氏在观鹤堂告状。
主仆二人一个为鹊娘的生存环境奔波，一个为柴挑的死亡环境使劲，倒是相得益彰、琴瑟和鸣。
三夫人告完状出来，裴太夫人便唤柴既明来见，直截了当问金丝楠木棺材的来历，柴既明余光睨向身侧童顺。
“童管事先出去。”裴太夫人道。
门合上，室内唯余母子二人。
“...你看他做甚？难道要他教你怎么说吗？”
裴太夫人语含薄怒：“你看看你倚仗的这些人！焦二犯了大忌，把公府脸面拿到脚下踩，岳氏再贱，也是轿子正经抬进来的奶奶，我一日没叫她滚出去，她便一日是我柴家的人——焦二做了什么！？”
对于焦二，柴既明是全然不想辩解的，只恨没将焦二千刀万剐！
贵人定下的人都敢动！
幸好没叫焦二得逞，若叫焦二得了手，污了岳氏身子，他这颗脑袋也别想安生端着了！
柴既明忙起身帮母亲顺气：“焦二活不到老家，儿已安排妥当了，您且等着看。童三儿确是个好的...”
贴心贴肺地帮着他做了很多事。
解释起金丝楠木。
“...棺材那事，我晓得。一口实打实的金丝楠木棺材，算下来要九百两，童三儿去看过，贴皮的只要二百两，外头看不出来，不光我们，忠诚公府也用的这料材，勇毅侯也是...”
柴既明道：“但凡子孙没出仕的勋爵府邸，没了捞钱道子吃老本的，谁不是顾上面子顾不上里子？”
崇义公府的荣光，自寿王暴毙，他大哥卸了两道盐运史的职，便慢慢散了。
换棺材不寒碜。
更何况，换的又不是他的棺材。
裴太夫人不喜欢别人说崇义公府败落，最喜欢的幼子也不成：“旁人怎么做我管不了，挑哥儿的葬材，你需得精心，二郎和他哥哥感情甚笃，如今还愿意回来住着，未必不是看在大房面子上，你细想想，见圣人的机会，是你多还是他多？这爵位你若还想顺顺利利接下来，你给礼部怎么报的就怎么办！”
柴既明闷了声响。
别的都还好。
棺材不太好办。
棺材得一早定。
如今要换，就算有银子都不见得能买到，更何况是楠木这种料材！
柴既明从不在明面上忤逆亲母，想了想：“...给礼部报的是总数。棺材加棺材里头的陪葬共计八百七十两，没写清楚用哪种料材...不若将棺材换下，换成稍次一等的柏木或樟木，里头多放两个镇棺的明珠，凑成差不多的数额，您看可行？”
“别被二郎拿住错处，随你怎么办。”裴太夫人手撑额头：“——他小娘可是在他面前被打死的！”
天知道柴桥对柴家是个什么态度！
如今看上去倒还好，应当是不知道秦小娘死的真相。
要捧着他，更要防着他。
裴太夫人不自觉地发出遗恨抱怨的喟叹：“别的不提，秦小娘的事，你我，还有你大哥做得是不对的。柴家的脸面尊荣都脏了。”
“若非贡了小秦氏，大哥哪里拿得到盐运史的好差？”
柴既明宽解母亲：“您看看勇毅侯府，三代未入仕，前两日老侯爷珍藏的《月夜图》都流进观案斋了...”
勋贵人家和清流世家有不同也有相同，不同在于他们不一定要把书读死才能出头，他们路子更多，交好皇族宗师、入直隶两卫、送女入宫...相同在于，若三代之内无人出头，宗族便会慢慢势微，最后查无此人。
得想办法出头。
上贡一个小秦氏就能得到一个肥差，何乐不为？
别说上贡一个妾室，旁支七房嫡出的出嫁女，不也送给了寿王吗？
只是十三娘没有小秦氏争气罢了。
寿王相较于太子更得圣人宠爱，他们便押宝寿王，寿王好人妻，看中了小秦氏和十三娘，他们就送过去给他，小秦氏更得宠，宠了六年，甚至宠到身怀六甲，哪知瓜熟蒂落之际，寿王暴毙，他们害怕是太子出手，更怕太子顺藤摸瓜迁怒他们家，抓紧时间把小秦氏处理掉了。
他谏言兄长，斩草除根，把当时只有八岁的柴桥一并除掉，被秦大夫人一打岔，兄长也心软了，便只将柴桥送去了南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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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太夫人紧抿唇瓣，隔了许久才道：“是柴家对不住秦小娘...只要二郎不同你争爵位，柴家都让着他、捧着他。”
柴既明笑了笑：“是。”
裴太夫人又道：“秦小娘之事不可再现——损阴德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再多，我死了恐怕要遭火烫拔舌。”
柴既明帮生母捏肩，笑起来：“哪里至于，您不死，您长命百岁。”
“小滑头——”裴太夫人笑着拍打柴既明手背：“老三那里，你也笼络着，他大舅哥投了新帝的好，内院给他们管着是权宜之计，宽慰你媳妇别多心，过不了几年等老三家的四郎五郎娶了媳，我会叫他们搬出去立门户...整个公府都是你的了。”
柴既明笑起来：“好，儿拿整个公府供奉您。”
母子二人又说两句。
柴既明似不经意问：“说起来，岳氏的胎...”
裴太夫人摆摆手：“不叫她生。”
顿一顿：“那天二郎和族老都在，秦氏情绪激烈，不稳住她，场面难看。”
“她娘家也没人了，听说老爹老娘欠了钱，卖掉铺子出关做事，弟弟也不知所踪了，出去也没地方去。且容她两个月罢，送她去普渡庵也好，送回老家关着也好，也算给她一个交代了。”裴太夫人道。
柴既明手上顿了顿，低眉看母亲，建议道：“还是送到普渡庵吧，老家人多眼杂，年轻媳妇总归在眼底下搁着更放心。”
“再说吧。”裴太夫人手拂了拂，岳氏的事也没什么说头：那个时候闯出来说自己有孕，也算她聪明，对聪明人向来能多几分容忍，但岳氏身份实在太过低贱，就算有孕也不可能让她生下来，正是基于此考量，才没有深究岳氏喜从何来。
柴既明挑了挑眉。
两个月。
还要稳住长宁王两个月。
长宁王便是要岳氏的金主。
长宁王是寿王的儿子，虽是庶子却是唯一。
寿王暴毙后，皇帝震怒，查出是太子下的手，当即剥了太子服制，废掉储君，围困东宫六载后，立下向来不争不抢、从未有过子嗣的皇六子淮王为太子，再将长宁王过继给淮王当儿子。
长宁王承了亲父喜好，也喜欢女人，他不知从哪处见到了岳氏，派人给崇义公府透了个风儿，恰逢公府给柴挑选药引子，一合计便叫岳氏入了府——如今皇帝已七十有余，太子继位之后便是长宁王的天下，长宁王妃是太子妃亲自给长宁王择的，太子妃的娘家侄女，长宁王要维护住自身忠明雅正姿态，府中除却一个侧妃，便无宠妾。
以他的身份强要岳氏必定不便，只能由公府先替长宁王娶进门，过一道明路，再送去给他慢慢享用。
干干净净，长宁王也不必担上好女色的名声。
既然小秦氏能为公府赚一个好差事，那岳氏也能。
损阴德？
损什么阴德？
能伺候皇家人，那是岳氏的福分！
......
三日后，柴挑下葬。
京师难得春日飘了雨，淅淅沥沥的。
柴家兄弟抬棺，柴桥披麻戴孝站在第一个，三房的四郎六郎和旁支郎君依次站位。
“砰”一声。
棺材被抬了起来。
鹊娘敏锐发现，这口棺材的料材和上一次那一口不同了。
而棺材盖子被盖住前，棺材四角隐约透出乳白的亮光。
是夜明珠。
鹊娘没有资格作为未亡人捧牌位，只能随人流，在棺材三步外亦步亦趋地跟随。
黄表纸与白幡在空中飘飞。
唢呐尖声引魂。
鹊娘看抬棺最前列的那个背影，宽肩束腰，脊背挺拔，迎着雨一步一步抬着棺材，踏在青砖地上。
“——我知道柴挑向来怕黑怕闷。”
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就轻轻松松地给柴挑换了口棺材，还在棺中添了夜明珠。
鹊娘抹了把脸，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
他好厉害啊。
这个在她眼中高高在上的公府，在他面前，好像一具又薄又脆的空壳。
随手挥一挥，他所有的意愿，都能达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