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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生瞬间通透。
这就好比人家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桃树，眼看要结果子了，突然空降来一个人要摘桃子，换谁心里都不痛快。
这张文斌是把运输科当成了他的一亩三分地，生怕自己这个正科长动了他的蛋糕。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
何雨生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茬，话锋陡然一转。
“张副科长说得在理，我是得好好熟悉熟悉。正好，既然您把工作都理顺了，那咱们今天就做个简单的交接吧。”
张文斌端茶的手一顿，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交接？这么急？”
何雨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张文斌的眼睛，语气平静。
“不急不行啊，上面领导盯着呢。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想看看咱们科的家底。所有车辆的全套技术档案、司机历年的考核记录、这半年的重要出车日志，还有在那边的报审记录，劳烦您受累，带我去翻翻。”
这几个词一蹦出来，张文斌那张原本还算淡定的脸，瞬间僵住了。
全是核心机密！
车辆档案对应着资产，考核记录对应着人事，出车日志和报审记录那就更是命门，那是钱和油水的流向！
张文斌眼神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看着何雨生那双眼睛，又想起刚才这小子在会议室里立威的狠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推脱咽了回去。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明面上拒绝交接，闹到厂领导那里他也占不着理。
“咳……行吧。既然何科长这么有事业心，那就跟我来吧。”
张文斌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拿起茶缸，领着何雨生往隔壁他的办公室走去。
进了屋，张文斌并未去开那锁着的铁皮柜，而是在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抽出几张薄薄的纸，随手递了过来。
“给，这是最近几次厂里的会议通知，还有上个月的出勤表，你先看着。”
何雨生接过那一沓纸，只扫了一眼，便随手仍在桌上，纸张散开，发出一声轻嘲般的哗啦声。
“张副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看的不是这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
“我要看里面的东西。哪辆车大修过，换了什么件，花了多少钱；哪个司机跑了多少公里，省了多少油，我要看原始单据。这对于您这位把工作理顺了的老领导来说，应该不难拿出来吧？”
这一击直中要害。
张文斌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那些账目要是真拿出来细查，有多少猫腻根本经不住推敲。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眼神飘忽，开始打起了太极。
“哎呀，何科长，真不是我不给你看。你是不知道，这半年没人管，底下的办事员也没个章法，档案塞得乱七八糟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根本不成系统。我现在打开给你看，你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说着，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地补充道。
“这样，你给我点时间。一个星期！我让人把这些档案重新整理归档，分门别类弄清楚了，再整整齐齐地交到你手上，你看成不？”
缓兵之计。
何雨生心里门清，但他也没打算第一天就彻底撕破脸，逼得狗急跳墙反而不好收场。
既然对方露了怯，这第一仗就算赢了。
他收回敲击铁柜的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成啊。张副科长办事，我放心。那我就等您一个星期，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学习学习。”
回到属于自己的科长办公室，何雨生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手边已经摞起了几份刚收上来的周报表。
这几份材料倒是没含糊。
车辆调度员陈阳、安全员王海，还有管设备的刘明，这三人的报表做得像模像样。
出车频次、维修保养记录、行车安全日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哪怕是个外行也能一眼看明白这周车队都在忙活啥。
何雨生暗自点头，这科里也不全是混日子的草包。
他的手伸向最后一份薄薄的纸张。
那是统计员李大奎交上来的运输量与油耗数据统计表。
刚一上手，何雨生的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
太轻了。
展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整张纸上就孤零零地趴着几个笼统的大数：本周总里程一千二百公里，总耗油若干，物资总吨位若干。
至于哪辆车跑了多少，哪段路费了多少油，单车核算数据更是一片空白。
这哪里是报表，分明就是糊弄鬼的草稿纸。
“李大奎！”
何雨生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门口很快闪进一个人影，三十来岁，缩头缩脑，正是统计员李大奎。
他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
“科长，您找我？”
何雨生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在半空中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这就是你干了一周的活？我就问你，这上面除了这几个干巴巴的数字，具体的台账呢？原始的出车记录单呢？你让我凭这张纸，怎么核算成本？”
李大奎苦着一张脸，双手一摊，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哎哟，科长，这您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也想给您详细的数据啊，可咱们科以前的规矩，详细台账和原始记录单都是又要入档又要保密的，全都锁在张科长那个大铁皮柜子里呢。我这就是个干活的，手里没钥匙，拿不出来啊。”
皮球踢得倒是溜。
何雨生冷笑一声，把那张废纸往桌上一拍。
“行，钥匙是吧。我现在就去拿。”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直奔隔壁。
张文斌正要把那个搪瓷茶缸往嘴边送，见何雨生去而复返，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副科长，刚才说档案要整理一周，我认了。但我现在要看这周的原始单据，李大奎说锁你柜子里了，麻烦把钥匙给我，我只要这一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