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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是神耶?佛耶?”
高殷喃喃自语,仿佛只是自问,但法上如临大敌;他不知道至尊想得到哪个答案。
人已经死了,不再构成威胁,法上斟酌片刻,先抛出第一个回答试探:
“非神非佛,高祖之妻也。”
“呵呵……”
高殷微笑,可从低沉的语气能发现,他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法上的回答在现实政治中毫无瑕疵,可在君臣打机锋的暗语中则有特指;
“儒童见王家女曰瞿夷者,持七枝青莲华”,王家女就是国王之女,名唤“瞿夷”,身着青衣,手执净瓶,净瓶之中摆放着七茎莲花。
儒童用五百银钱买下其中五茎,瞿夷问其缘由,儒童称:“为欲成就一切种智,度脱无量苦众生。”
瞿夷为之感动,心生爱慕,许下心愿:“愿我后生,常为君妻,好丑不相离。”
接着把剩下二茎也托付给儒童:“今我女弱,不能得前,请寄二花,以献于佛。”
这也是借花献佛这个典故的由来。
接着儒童带着七枝青莲拜见燃灯佛,彼时国王和臣民们也在拜见,他们一一散花,花全落地;而儒童先散出五枝,五茎莲花竟然停留在空中,没有坠地,变成了菩萨的底座,再散二茎,二茎青莲便挟住佛之双肩,变成衣袖傍依两侧;
于是燃灯佛为儒童授记,预言其在九十一劫后成佛。
此时儒童回头望向瞿夷,燃灯佛便告诫:“勿坏法身,切记切记!”
儒童没有破戒,因此此世和瞿夷无缘,然而儒童转世之后,注定了生生世世都要和瞿夷成为夫妻,美丑贱贵都不会分离,之后二人各自转世,儒童为悉达多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释迦牟尼,而瞿夷则是其王妃;
按照这个故事来推演,青莲华为齐国五行国色,那么娄昭君就是辅佐爱人成佛的“后生君妻”,也就是释迦牟尼的妻子瞿夷,既是借花给“儒童”献佛、助其授记的贵人,也是他命定的妻子,两人在前世就有着切不断的纠葛,而“七枝青莲华”也有着说法,对应的是娄昭君与高欢所生的六子二女: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
八名子女中,襄城王高淯早亡,余下五子二女皆长大成人,最后瞿夷借儒童献给燃灯佛的二茎青莲挟住佛之双肩,变为衣袖傍依两侧,则对应了孝武帝元修的皇后和孝静帝元善见的皇后,燃灯佛和儒童的关系也对应了魏帝和高欢至死为魏臣的关系;
娄昭君谥号为武明皇后,而瞿夷出生之时“日将没,余晖照其家,室内皆明,遂称为明女”;而史书记载,娄昭君怀上高洋之时,“每夜有赤光照室,太后私怪之”,娄昭君与瞿夷便奇妙地对标上了。
如此一来,释迦牟尼转世的身份也就被附会到了高欢身上,高欢就成了转轮圣王的主形态,甚至侧面映证了娄昭君所生五子,澄洋演湛济都有着成为停留空中的“飞行皇帝”、作为菩萨底座的转轮圣王的潜力,在佛教观念中给了娄昭君所有嫡子冲击皇位的法理。
这当然不符合洋殷父子塑造自身天命的需要,所以娄昭君必不能是瞿夷,虽然目前来说她和这个身份严丝合缝,简直是强迫症福音;
可现在时代变了,娄昭君配不上这么高贵的身份,所以高殷对法上的回答十分不满,淡淡道:
“先有儒童买花之诚,后有瞿夷借花之缘。若无儒童倾尽资材,瞿夷的七枝青莲也不能飞升佛底,成就帝座;瞿夷之托,有之固然好,无之则另有其法。”
“燃灯佛授记儒童,不是因为儒童以七茎青莲华相献,是因为他布发掩泥、以身作桥。”
法上心中一凛,顿时明白至尊在暗示自己,儒童既不是太祖献武皇帝,也不是因为献莲,而是诚心感动上天;
因此判断“儒童”身份的标准是布发掩泥、以身作桥,所以必须是太祖太武帝,而要在这一前提下,找到娄后的藏身之地。
【见地濯湿,即解皮衣,欲以覆之,不足掩泥,乃解发布地,令佛蹈而过。】
当燃灯佛走来时,儒童见前方道路有一片泥污,为免弄脏佛足,便脱下自己的鹿皮衣铺在地上。但衣服不够长,他随即解开发髻,将长发铺在泥地上,俯身请佛陀踏过;
燃灯佛被他的至诚之心感动,踏过他的身体并预言道:“善男子,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儒童对应太祖,泥污不能用来形容娄后,更适合用来描述人世间的罪恶和痛苦,那么剩下的故事要素,就只有鹿皮衣和发髻了,法上思索着至尊的性格、喜好、倾向,脑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话: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诚哉斯言。”
他不得不说出高殷想要的那个回答:“儒童非得七茎青莲异于俗种,盖因身阶发路,布发掩泥,使佛足不染尘泥。此诚心也,非外物所能替。”
衣服是给人保暖和遮羞的,然却不能替代人本身,隐射的便是高家即便无娄氏之助也能崛起,没有鹿皮衣,也有貂皮、狼皮;
抛却鹿皮衣的举动,既暗示了高家已经不需要娄氏的扶助,便可做齐国之主,也体现了儒童不是因为用银钱购买的青莲有多么奇异而获得垂青,纯粹是敬佛之心超越了所有人,被燃灯佛认可而得到授记,正如高洋舍弃人皇之尊严,精粹己身诚心献佛,再次感动了上天,获得了二次授记。
如此一来,娄氏就从高家的造神体系中被彻底剥夺神性、打落凡尘,她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鹿皮之衣,虽然有护驾之苦劳,但不是关键因素,甚至在更伟大的神佛面前可以被摒弃、和泥污混为一体,重要的是儒童自身之诚意,完美地符合洋殷父子的政治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