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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
如今回想,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
淬元丹终是到手,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即将抵达魔界之时,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
恰在那时——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
躲?
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而,那句掷地有声的“三月定归”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让时卿本欲避过x的身形微顿,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
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
“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时卿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时卿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
她随即了悟般想到,这一路的奔逃血战,她的血,或许本就所剩无几了。
“四目”相对许久,时卿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况味,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自己”抚平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
指尖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那已然泛起青灰、僵硬冰冷的肌肤,如掠过一缕寒烟,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她微微一滞,旋即莞尔失笑——
怎么忘了,她已是一缕孤魂,自然触碰不到这具凡尘身躯。
魂识尚存,躯骸已冷,谁能料想,昔日声镇魔界的时护法,最终竟落得这般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今想来,时卿自觉这一世活得也算酣畅淋漓,俯仰无愧,唯有一事,或许能算作些许不大不小的……美中不足。
——她看上了自家魔君,谢九晏。
时卿行事,向来随心而为,心动便是心动,喜欢便是喜欢,从不屑于遮掩扭捏。
故而在初次发觉自己心底对谢九晏那份异于常人的在意后,她便从未在他面前有过半分保留。
“喜欢”二字,她更是曾坦荡自然地说过无数次。
少年因羞恼而瞬间泛红的耳尖,以及强作镇定的冷声斥责,在后来漫长到足以冻结一切暖意的岁月里回望,竟也是记忆中难得鲜亮的几抹重彩。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攥着她衣角寻求庇护的少年,终究不再需要她,甚至……恨上了她。
时卿从不欲强求旁人什么,不过,在谢九晏的事上,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直至她心有不甘地固执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将那双眼中寒冰般凝固的憎恶与厌弃消融分毫后,方才终于彻底明了——
或许,她是时候离开了。
原想着,完成这最后一趟差事,将淬元丹带回,彻底根除谢九晏功法反噬的隐患,便为这场横亘数百年的牵绊落笔终章,自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谁知功败垂成,竟倒在了距离魔界一步之遥的地方。
思绪至此,一缕极微末的疑惑悄然浮上时卿心头——
她明明身死道消,为何却没有进入轮回?难不成,是生平杀孽太重,连阴差也不收她了吗?
又或许……
时卿忽而忆起,她的存在本身,原就是天道不容的异数。
忘川河畔,生有异花,名为彼岸。
而轮回之道中,千万载徘徊不去的魂魄执念,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罅隙间,悄然缠绕攀附上了那株开得最盛的彼岸花。
一抹极其微弱的意志,便在这些痴怨哀恸的“养料”中,被孕育了出来。
亦是那一日,谢九晏的父亲,曾经的魔君谢沉途径忘川,于血色花海中察觉了这丝微弱的异动,兴许只是一时觉得有趣,又或是心血来潮,指尖一点魔元拂过花瓣,为其塑造出了灵识。
便是时卿。
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充其量,只算得是个逆天而生、连本源都无的精魅罢了。
时卿微微垂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的叹息。
是了,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类,连冥府的生死簿上,恐怕也寻不到她的名姓,阴差不收,倒也是情理之中。
随后,时卿不免再度发起了愁。
既已入不得轮回,身死魂在,总该有个去处,可如今这非生非死的状态,她又能去哪呢?
不过……罢了,眼下尚不到操心这一桩事的时候。
时卿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想了,目光懒怠地移转,再次落回下方那具冰冷的尸身上。
毕竟是相伴了百年的躯壳,虽然如今浸满血污,形容狼狈,她一时竟也有些舍不得。
堂堂魔界护法,这般姿态,委实难看,只是……身死如灯灭,如今也由不得她了。
思绪飘忽间,时卿的脑中竟莫名浮出了另一具同样浴血倒卧的尸身——
她的旧主,魔君谢沉,那个点化她成形,又赐予了她护法之位的人。
紧接着,更为清晰的景象涌入脑海。
尸骸堆积如山,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深褐血浆,浸透了魔君殿寒凉的墨玉地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就在这片修罗场般的狼藉中心,僵立着一个身影。
是曾经的谢九晏。
少年一身玄衣早已被血浸透,湿冷地紧贴在身上,那张承袭了谢沉、甚至犹有过之的面容,此刻苍白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不见半分血色。
他僵硬的视线,一寸寸从谢沉残破的躯体上抬起,那双曾因羞恼而熠熠生辉的双眸,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时卿立在他面前,清晰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惊痛狠戾,以及,濒临失控边缘的颤抖。
她一怔,如无数次做过的那般,习惯性地朝他伸出手,可他却猛地朝后踉跄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而后,他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剑尖不容置疑地、稳稳指向了她的咽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齿缝间,被彻骨的恨意与剧痛硬生生碾磨而出,嘶哑狠厉,字字剜心:“时卿,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那夜冰冷的剑锋与诘问,仿佛仍烙印在意识深处,时卿眸光极轻地一颤,仿佛再次对上了那双充斥着绝望诘问的双眸。
但也只是一瞬。
她忽而侧首,目光似乎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魔界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悄然加深,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怀。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