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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谢九晏身畔那方寸之地,全然让给了她。
时卿一顿,随后再度踏近半步。
感受到那缕清冽气息的靠近,谢九晏终于缓缓侧首,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贪恋而长久地定在了她的脸上。
“你来了。”
他喉间滚出呓语般的轻喃,极轻,除了时卿无人听见。
那双墨玉般的凤眸深处,仍旧看不出太多端倪,唯眼尾那抹被戾气晕开的薄红,泄露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心绪。
谢九晏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克制着想要触碰眼前人的冲动。
四目相接,时卿静静望着谢九晏,眼中没有责备或是质问,仿似在看一个任性妄为的孩童。
在周遭各异的视线中,她坦然牵起唇角:“君上寿辰,属下岂敢缺席。”
末了,她淡淡扫过地上气息微弱的厉无咎,声音轻缓,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厉族长哪里惹了君上不快,君上命人逐出便是,又何必在这种日子大动干戈?”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如同点醒了沉溺的梦中人。
谢九晏眼睫剧烈一颤,深深凝望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她眸光清冽如昔,仿佛从未曾改过。
周遭所有的喧嚣私语声,在时卿出现的一刹,便已彻底远去。
——竟真的是她。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她了?十日?半月……还是更久?
每一日都是永无止境般漫长,他本以为,今日这场令人厌烦的所谓贺宴,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却不曾想……
余光扫过一旁桑琅如释重负的神色,想到自己这新晋的右护法曾经细微投出的眼风,谢九晏心下顿时明了。
果然,是桑琅见势不妙,暗中命人传讯给了时卿,方才有了这全无所料的一面。
谢九晏垂眸,看了眼掌下已气若游丝的厉无咎,一个荒诞的念头竟自心底升起:此人今日前来,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是……
他再度抬首,望进时卿沉静的眼眸深处,一股升腾而起的酸涩猝然刺穿心口。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如若没有桑琅,或者厉无咎不曾自寻死路。
即便明知今日是我的生辰,明知……我一定会在等你。
你是否,依旧不会踏入这殿门一步,来见我一面?
第75章
夜明珠的光晕如水般流淌,将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浸染得格外清晰。
玄色的冕服与暗红的劲装在明光下微妙交错,衣袍边缘相隔不过半寸,却又泾渭分明地隔着一线距离,显得亲密而疏离。
厉无咎依旧瘫倒在地,被谢九晏苍白修长的手指扼住咽喉要害,力道并未撤去,足以随时捏碎他残存的生机。
无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这诡谲的僵持上。
席间,几位魔族长老彼此交换着深沉的眼神——
百年来,时护法从未在人前阻止过君上行事,今日,倒是开了先河。
时卿神色淡然,眉宇间一片冰雪般的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事关一人生死的局面,而只是一桩亟待处理的寻常公务。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许久,他倏然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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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微颤,如同蝶翼轻合,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墨色。
——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一丝一毫的脆弱与渴求。
阿卿……不会高兴的。
“时护法想要留下他的命?”
谢九晏缓缓开口,声音刻意维持着魔君应有的沉冷,尾音处,却仍旧泄出了一分微哑:“为何?”
他直视时卿的双眼,面上端凝如渊,眼底却翻涌着无声的诘问——
你明明知道,厉无咎对你恨之入骨,今日更是处心积虑,想要于你不利。
这殿内所有人,或许都能寻出为他求情的理由,可唯独你……阿卿,你为什么,要救他?
话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着耳朵倾听的宾客耳中,乍听起来,只是一句压抑着不满的质询。
时卿迎着谢九晏复杂的目光,亦瞬间读懂了他未问出的所有疑惑。
她缓缓开口,仍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中正之音,却足以让周遭之人都听得明白:“留与不留,并非属下所能决定。”
随后,她一笑垂首,姿态恭谨而疏离:“属下所言,不过是望君上三思而行,厉族长虽有不当,然其罪尚不至此,君上圣心明睿,何须因一时意气,而损千秋圣德?”
一番话得体而克制,既符合护法的身份,又给了谢九晏一个就此作罢的时机。
但谢九晏却似乎没有理解时卿的良苦用意。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沉入了某个无人之境,没有任何反应。
这人,怎么又走神了?
时卿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后,余光扫过周遭众人,一道无形的指风极轻地掠过谢九晏腰际。
谢九晏睫羽微颤,神思骤然回笼,睫羽动了动,抬眸朝她望来。
也是这时,时卿面朝着他,眼神沉静,双唇极轻地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只有他能看清的字。
没有声音,只有唇形的开合,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入了谢九晏的眼底。
——大局为重。
时卿想,她已如此明示,谢九晏并非愚钝之人,只要稍稍冷静,必能想通其中关隘。
厉无咎的命,自然可以取。
但,绝不能是现在,不能由他亲自动手,在这各方云集的寿宴之上。
当年,她为何宁肯自请受下百鞭,也要率兵血洗赤阳半族,却偏偏留下厉无咎一命?
不过是因为那时的魔界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谢九晏,看他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血脉相连的“五叔”。
如若没有人破局,便是厉无咎再如何道貌岸然,只要凭借着那一层血脉亲缘,就可以立足不死之境。
谢九晏的迟疑,她懂。
所以她未曾再言一字,也只在那一刻,心底便有了决断——
魔君不能身负弑亲之名,可她时卿,素来便不吝于“狠辣”二字。
僭越也好,妄为也罢,在行事前,便都已是她权衡之内的后果。
她欣然接受,甚至等候已久,而最终,她也促成了她想要的局面。
而今日,相似的境况,又一次重演。
与之前不同的是,厉无咎心气已丧,赤阳也并非当年的如日中天,即便他再如何作乱,也不过是针对她的仇怨难消,掀不起什么风浪。
便由他去,当他的跳梁小丑,也无关紧要。
但若谢九晏当真被激怒,在此亲手了结这千里迢迢来“贺寿”的族长,那她当年的周旋,岂非都成了白费功夫?
从时卿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谢九晏读懂了她所有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