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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7章 看不清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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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可气的是他全身而退!江阁老竟没将他轰出来!”另一个年轻些的御史捶了一下地,“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的脸面往哪儿搁?”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承天门方向滚滚而来,蹄声铿锵,敲碎了午门前压抑的寂静。跪伏一地的御史闻声俱是一怔,齐齐抬眼惊愕望去。
    长街尽头,一骑黑衣如浸浓墨,疾驰而来,风驰电掣,转眼闯入众人视野。
    正是许舟。
    骏马奔至午门百步之外才收势放缓,许舟利落翻身下马,下马时动作利索,脚踩实了地,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绕,那马便自己溜达到旁边墙根底下蹭痒痒去了,一步步向着午门御道走来。
    跪在最前头的崔御史身子一颤,手指颤抖抬起,直直指向缓步走近的这一人一骑,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弹劾的话,什么“抗旨不遵”、什么“跋扈犯上”、什么“目无君父”,可真瞧见许舟这么一步步走过来,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出不来了。
    许舟目不旁视,走到午门正中阶前,双膝一屈,长刀横放在身侧,朗声道:“臣许舟,行事狂悖,请陛下降罪。”
    四下瞬间一片死寂,一众御史面面相觑,原本准备好的弹劾言辞,一时间卡在喉间。
    崔老御史张着嘴,手指头还指着许舟的方向,僵了半晌,慢慢缩回去了。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杨御史,杨御史也正扭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前脚还提刀闯江府呢,后脚怎么就自己跪午门请罪来了?
    不多时,宫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响,孔新走出午门,立于阶上,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许舟。孔新今儿个脸色不大好看,嘴角绷着,没了前几日的笑模样,手里捧着的那卷明黄旨意也捏得格外紧。
    “传陛下口谕,许舟奉谕闭门自省,却擅自离府赴江府对峙,轻亵君谕,着即刻削去昭毅子爵位,降为白身。钦此。”
    寥寥几句,尘埃落定。
    “白身”两个字落进众人耳朵里,午门前头静了一静。御史堆里有人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可静里头听得清楚。崔老御史眼皮猛地一跳,扭头去看孔新,像是想从他脸上辨出这话有几分真。
    周遭跪着的御史,不少人眼底悄悄掠过一丝喜色,彼此暗自交换眼神。
    许舟伏低身躯,额头轻贴冰凉的青石:“臣许舟,伏谢陛下圣恩。”
    他额头贴在青石上,没急着抬起来。秋日正午的青石被日头晒得微温,贴上去倒不觉得凉。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头把这步棋又过了一遍——降为白身,白身。连昭毅子的空头爵位都没了,往后他就是个平头百姓。
    可陛下没夺他的报社,没撤他的差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
    许舟抬手,慢慢抚平整衣服褶皱,抬眼看向阶上的孔新,语声平稳:“孔新大人,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孔新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微微欠了欠:“许大人可万万别这般称呼小人,折杀咱家了。咱家日日都读大人主持的报纸,尤其喜爱那经世济民一栏,读得如痴如醉。大人万般思虑奇策,不落高阁,直送到寻常百姓家中,这般胸襟魄力,当世之中,再寻不出第三人。”
    他说到这儿,朝阶下御史们那边瞟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叫近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咱家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咱家觉着,一个人做的事,叫宫里娘娘们看得懂、叫城外卖菜的汉子也看得懂,那才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说到底,公道自在人心。”
    许舟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立在原地。
    孔新脸上笑意依旧,话锋一转:“只是有一句,咱家得传陛下的提点。如今爵位已削,大人已是一介白身。在重新立功、复得爵秩之前,莫要再来午门请罪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得很,许舟如今连爵位都没了,再来请罪,降无可降,陛下总不能把许舟贬成负数。
    往后再犯事,陛下要么动真格的,要么就只能装看不见。
    可这两条路,哪条都不好走。
    许舟沉默片刻,抬眼:“好。那便等我再得爵位之日,再来此处。”
    孔新闻言愣了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许大人这话,咱家记下了。回去也好跟陛下学一嘴。”
    阶下一众还未散尽的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只觉荒唐。方才还等着看许舟惶惶请罪、低声悔过,谁料这两人对话轻飘飘的,没有半分获罪该有的惶恐。
    有个年轻御史忍不住跟旁边人嘀咕:“这哪儿像请罪?这倒像是跟陛下讨价还价——降一回爵,来一回午门,回头复了爵,再犯事,再来一回?”
    旁边老御史拿胳膊肘杵他:“你少说两句,嫌不够乱?”
    崔御史咬着牙,颤颤巍巍往前踏出一步,痛心疾首道:“许舟!老朽实在不解!你昔日在高平边镇浴血立功,香山一役舍身救下太子,浮玉山、定淮府,一桩桩皆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功。你更是数千年来最年轻的真灵境修士!便是这一纸报纸,士林之中嘴上多有非议,心底却也暗暗佩服。天下世子,无不以你为标榜,本该是一片坦途的大好前程!你何苦非要走到这一步?”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老夫做了一辈子官,见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这份前程。你倒好,一顶一顶乌纱往下摘,摘完了伯,摘子,如今连个子爵都没了,白身一个!你图什么?”
    午门外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许舟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许舟静默片刻,平静道:“前程有许多种,可惜诸位站得太高了,被云遮住,便看不清地面了。地上这条路不好走,可总得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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