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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二月初二辰时,井陉娘子关西。
春阳已出,娘子关自太行山中劈开山脊,森然钉在晋冀隘口之上;城垣高耸,铁锈红浸透的墙面,映着朝日,竟泛出冷硬如铁器般的光泽。阳光锋利,直劈下来,竟无半分暖意,徒然照亮了城堞上每一道斧凿的岁月深痕。风自狭长的谷底升腾而起,削刮着山岩,发出哨子般尖利刺耳之音,又撩拨得旌旗呼喇喇作响。那褪色的旗帜,在冷光里飘荡,如同无声的警告。
冶河水在关下蜿蜒,青白色的水流,宛如一柄磨得极亮丶寒气逼人的白铜镜,映着天上冷日,又映着关楼狰狞的倒影。倒影里箭孔幽深,竟似骷髅深陷的眼窝。几株枯瘦的荆棘扎根于石缝,枝干嶙峋如铁铸,在风里瑟瑟抖索着,枝杈间悬垂的几串残冰,分明是倒吊的匕首,锋芒直指下方奔流的寒水。山崖之上,一只孤鹰盘旋,偶尔一声短促如嗥叫的锐鸣,撕破空气,又瞬间被风吞没。
城墙之上,哨兵如泥塑陶俑,缓缓移动,黑甲映着阳光,竟也渗出冷气。他们踏过城墙的冰面,脚下不时传来薄冰碎裂的细微声响,竟似骨裂之声,清脆而惊心。他们的目光,如同生锈的铁钉,深深楔入关前那条曲折丶布满车辙与蹄印的官道深处。那路上空寂无人,只有未融尽的残雪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刺目的丶如碎瓷片般的冷光。
关楼矗立,静默地俯视着山谷。冶河那青白色的水流,仿佛一条揭发阴谋的舌头,无声地流淌;而城堞之上,那些倒悬的冰棱,分明是无数等待时机的匕首,在日光下闪着幽幽寒光。
这春寒料峭的辰光里,阳光愈是明亮,那关隘的静默便愈是深不可测。每一块石头都仿佛绷紧着,每一道裂缝都似乎蓄满了无声的算计,只待一个号令,便要将所有过客裹入那不动声色的天罗地网之中。
官道上,李云苏一行正骑马往娘子关而去。
昨晚李云苏接到了李义发自京城的密报,知道了秦烈出逃事。今日一大早李云苏便让大家赶快起床出发,秦烈的出逃会带来一系列的变化,李云苏最担心的是所有关隘盘查,尤其像娘子关这样的重要关隘,那就平白给他们带来危险。
卯时,李云苏丶裴世宪丶李云璜丶马骏丶一直跟在李云璜身边的李良和马骐以及其他四名暗卫做好了整装。李云苏绑好了裹胸,然后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少年。
他们一行骑得并不快,但保持着速度,越临近关隘,越要谨慎,以免被盯上。
这时,从他们迎面来了五骑,速度飞快。骑马之人压低着帽檐,一身不显眼的藏青土布,但是无论马匹还是骑马的姿势,都让老手不会忽略他们,因为一看就是长期马上奔波之人。马骏护着李云苏,让开了道,让这群人先过。
错身之时,李云苏还是不自觉地去看领头之人的脸,虽然他压的极低,但是李云苏还是认出了他:秦烈!
兴许因为感受到了李云苏的目光,秦烈也偏头去看她,秦烈只瞄一眼便知道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他没有放在心上。
但视线扫过时,他在这个小娘子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裴世宪!这时秦烈的马已经错过了裴世宪,他依然转头去看裴世宪,以及裴世宪身边的人,突然他看到一双有点熟悉的眼睛,但是眼睛所在的那张脸,他却一点都不熟悉。
两边就在这样惊鸿一瞥中,错身而过。
李云苏勒住了马,她的停步,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她转过马,对裴世宪和李云璜说:「刚才是秦烈!」
裴世宪算了一下日子,元月二十五秦烈逃出良国公府,说是到京郊的庄子上,无论李云苏还是裴世宪都不信。果然他已经从京城的天罗地网中脱身而出了,那麽六天,他也该到娘子关了。
只是李云苏和裴世宪都不理解,他为什麽要走井陉,他不应该走飞狐陉直奔大同吗?难道前往的大同的飞狐陉和蒲阴陉已经封闭,秦烈是绕道走的?李云苏很快否决了自己这个猜测,因为时间来不及,短短的六天,不够秦烈先去试探,然后转道。
「苏苏,我们快走!」裴世宪道:「秦烈脱身,山西马上要起战火了,路上都不安全。我们要快马加鞭回保定!」
「嗯!」李云苏点了点头。李云璜看着李云苏和裴世宪之间的默契,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是滋味。每每他们商量时,自己总是只能听着,插不上嘴。
裴世宪有一天开导他,说自己刚跟着李云苏时,也是如此。李云苏和李仁丶李信商议时,自己只觉得白读了那麽多书,于是方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李云璜曾经有段时间对裴世宪很是警惕,但是这次相遇后,他和裴世宪前嫌尽释,因为李云苏亲口告诉他裴世宪都做了什麽。
两人商议完毕,正待发令出发时,忽而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李云苏回头,是秦烈去而复返,李云苏握缰的手,遽然收紧。
「裴贤侄!」秦烈勒住马,向着裴世宪打招呼。
裴世宪淡淡一笑,打马上前,向秦烈拱手,「右都督,不想在此荒郊野外竟遇到了右都督。」
秦烈的目光扫过裴世宪身后所有人,然后凝眸看向女扮男装的李云苏,问:「不知道是英国公府家的二小姐,还是三小姐?」
李云苏正色,打马上前,「右都督果然好眼力,我是李云苏!」
「原来是三小姐!有礼了。」秦烈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哥哥呢?」
李云璜正待上前,李云苏抢着说:「我是英国公府家现在的当家人,你有话跟我说即可。」
「你?哈哈哈哈,贤侄女,我虽佩服李威,可我不信,你还有兄长的情况下,李威能将整个英国公府交到你手上。你让李云璜出来,我知道他也你们中间。」
李云苏一手放在身后腰部,紧紧握着拳,这个手势是所有英国公府的人都知道的,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不要动。
「右都督,你当知道,我三哥哥隐姓埋名在你良国公府,深藏大同卫。那我父亲自然也会安排我二哥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怎麽会在我的身边?」李云苏赌代王还没将李云玦已经离开大同的消息告诉秦烈,因为这个时候如此敏感,代王应该会和良国公府断了消息,以免被皇帝侦查到才是。
「至于我为什麽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人,」李云苏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印章,「这便是明证!这是我父亲的私印,见印便见家主。当然,右都督依然可以不信。右都督去而后返,定是有事要说。您布衣掩面疾行,身后只有四个随从,时间对您来说,更加宝贵。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口舌?」
秦烈眼中一丝精光闪过,李云苏比他想得聪明。他和李云苏没有打过交道,只有李云苏在教坊司时,他曾在大典上见过绍绪帝羞辱李云苏,当时他的感觉是,这个姑娘坚韧。
后来中秋西苑李武刺杀皇帝事发后,李云苏被吊在正阳楼前,秦烈连看都没去看过。在他看来,一个女子,算得什麽?但是这次的见面,让他有那麽点点警觉。
「你不错!既然你哥哥不在,就算了。」说着秦烈调转马头。
「右都督!」李云苏喊住了他,「此去大同,路途艰难。既然志同,何不合作!」
秦烈转身看向她,笑着道:「你拿什麽和我合作?」
「邓修翼!」李云苏毫不犹豫说出了邓修翼的名字。
秦烈一愣,进而突然他脑中一炸,「你们一直有联系?」
「我知道所有京中的事情,右都督,你的辽东计划不会成功的!」
秦烈突然眼中露出凶光,
「你杀邓修翼两次,你没杀成。你今天也杀不了我。」李云苏看着他身后的四个侍卫,这时李云苏身后的马骏丶马骐等六人都调整着骑马的姿势,从原来的松松垮垮,都变成了可以突然暴起的样子。
秦烈扫过马骏丶马骐他们,突然一笑道:「邓修翼不算什麽,皇帝不信他。而且他身体不好,说不定等你到京城时,他已经死了。」
李云苏面一僵,秦烈戳中她最担心的事情,她握缰的手更紧得攥了起来。李云苏深吸一口气道:「你想杀皇帝,我也想杀皇帝。我们至少一开始的目标是一致的,为什麽不能合作?」
「我说了,你拿什麽和我合作?合作要有合作的基础,没有人会和拖油瓶合作,那不是合作,那是拖累。」
李云苏抿了一下嘴,道:「曾达!」
秦烈的脑中又一炸,「不可能!」
「我在北狄救了曾令荃!他没有死,他被俘去了怀安,当时我正在怀安。你们进怀安前一天,宝音图接到你的消息后,在西门外,杀了百姓,割耳当作北狄人!铁铉手上的流民保甲牌,是我给的。这够跟你合作了吗?」
秦烈越听越惊心,这些消息绝对不是邓修翼告诉李云苏,因为只有当时在怀安的人才知道屠杀的地方是在怀安城西。连他的战报中,都没有说是在怀安城西杀了北狄人。
秦烈越来越不知道李云苏的底牌到底是什麽了,但是就冲她可以直接影响邓修翼,冲她自绍绪五年元月十五逃出教坊司,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还没被抓住,冲她身边还有裴世宪,冲他说可以将流民保甲牌给铁铉,秦烈觉得不着急现在立刻就否决合作。
这时娘子关那里传来了一阵号角,秦烈抬头看向娘子关,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麽,于是他对李云苏说:「既然目标一致,我们可以先合作,你派谁来对接?」
「马驫!你认识的。」
「好!后会有期!我希望三小姐确实有实力,如果你没有你讲的那麽有实力,那你不要怪我这个做长辈的不留汤给你喝!」
「右都督保重!」李云苏没有搭理他的话,直接告辞了。随后她看都没看秦烈一眼,直接转身打马向着娘子关而去。
裴世宪看了秦烈一眼,略略点头跟上了李云苏的马。其他人,包括李云璜都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