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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三月十七日,紫禁城。
次日,皇帝便知道了有人要杀邓修翼,他大怒!
倘若昨晚有人能杀了邓修翼,那是不是便意味着日后就有人可以摸进这禁宫弑君!他立刻下令加强宫闱的护卫,加强对司礼监的巡逻,甚至他还希望邓修翼搬回隆宗门那个一直给他留的值房。
皇帝如此的厚爱,逼得邓修翼不得不撑着身体到御书房去谢恩。皇帝看到邓修翼连下跪都不利索的样子,才放弃了让他搬回禁城的想法。
「谁要杀你?」绍绪帝问。
「回陛下,奴婢也不知道。」邓修翼一脸苦笑,「可能得罪的人太多了吧。」
「呵呵」,绍绪帝皮笑肉不笑地应和了一下,他倒是希望邓修翼猜测是太子,这样他又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了。
绍绪帝今日见邓修翼甚为顺眼,于是便问他,「刑部尚书张肃的京察,朕至今未有定论,你有何议?」
「张尚书在位多年,素来恭谨。」邓修翼想着措辞,他知道皇帝是想去掉张肃的。倒不是因为张肃的能力问题,而是三法司都是河东一党,此事必不能为皇帝所容。
「其循职无过,然综理万机则力有不逮,开创新局则意兴阑珊,可任常职,难付重任。」
绍绪帝脸上放松了下来,道:「有理!只是如此,内阁尚缺一席。」
「启禀陛下,此事不如且让首辅丶次辅一议,亦可洞烛人心。」
「山西军事,你又有何议?卫定为为何还不进蔚州?」
邓修翼记得兵部的摺子上提到卫定方现在在涞源,卫定方之所以不继续进兵的原因,自然是在等。
「飞狐陉山路狭窄,仅一骑可过。永昌伯之前奏报前来便道,若两万腾骧卫过黑石岭需二十馀日。」
「那便是要三月底才能抵达蔚州?」
「陛下圣明!重甲越山,难上加难,当容永昌伯运筹。奴婢只是疑虑,为何代王久无动静?不知山西布政使可有奏摺而来?」
邓修翼是在提醒皇帝,不要只盯着卫定方的兵到了哪里,山西那边民政丶军事都是要考虑的因素。司礼监没有接到山西巡抚的奏摺,是否有密折?
绍绪帝想了一下,确实山西布政使已经很久没有奏摺来了。山西那边到底什麽情况,实在不明了。
「令司礼监拟旨山西布政使郑铭昌,速报山西全境之情。」
「奴婢遵旨!」说着邓修翼又要下跪。
「免了吧,回去好好养着吧。」
「谢陛下圣恩!」邓修翼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在御书房外,邓修翼遇到了甘林。
「邓掌印啊,身子可好点了?」甘林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
「劳甘公公问,」邓修翼将身子的力量都靠到了小全子身上,强笑着道,「我这身子骨,除非能卸下担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将养着,否则恐是不会好了。」
「那可不行啊,陛下离不开您啊。」
「哪有!陛下圣明,我等只是辅弼而已。」
「您可要保重啊!」
「甘公公亦是!」
两人便如多年老友一般,虽然差了近二十岁,但是这对话便如同龄之人间的嘘寒问暖。
京郊。
马骏及另外三个暗卫无功而返,若非遇到卫靖达,险些丧命,亦让李云苏大为自责。同时,李云苏也知道如是之后,皇城必然将会加强守备,一时之间也没有了机会。
李云苏坐在书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沮丧地捂着脸,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漫溢了整个手掌。她心里大喊,「怎麽办?怎麽办?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她深深吸着鼻子,用手掌抹去眼泪,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了她对面,眼中全是担心的裴世宪。
自从来了京郊,裴世宪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和李云苏说话了。
一来,他自己也忙着和三立原来的同门联络,了解着山西的情况,帮助李义进行参详。
二来,邓修翼是一座横亘在他和李云苏之间的大山,这座山李云苏不想迈,而自己迈不过。
他不能说什麽,有可能他说什麽都是错的。
昨夜,他一夜无眠。他既希望马骏能顺利将邓修翼从皇城带出来,但是扪心自问,他也不知道如果邓修翼真能脱身,他该怎麽办,是留着?还是离开?他如何同时面对李云苏和邓修翼?
他整整愁了一个晚上。今晨得知马骏无功而返的一刻,他居然有点轻松。轻松之后,又被胃部抽搐的罪恶感马上取代,他直骂自己卑鄙无耻丶忘恩负义,怎麽可以生出这种心思!
裴世宪避开着李云苏的眼神,从袖中拿出一方乾净的绢帕,从桌上推给李云苏,道:「苏苏,别用手擦,指甲容易划着名。」
只此一句,李云苏刚刚抑制的感情,如江河之水般,又奔腾而来,「我真无用!他在里面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我怎麽能……」李云苏又捂上了脸。
裴世宪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几次想要伸手,几次又压抑了下来。他嘴唇时而紧抿,时而又微微张开。他听着李云苏的哭声,心如刀割。
在李云苏的哭声稍稍微弱一点时,裴世宪终于下定决心,道:「要不,我回一趟京城吧。我去一趟永昌伯府,和卫靖达商议一下,看看我能不能混进皇城。」
「不行!」李云苏猛然抬起身子,杏花眼中含着泪水,如此坚定地看向裴世宪。
「那你要我怎麽办?看着你如此伤心丶如此难过,然后把自己熬干吗?」裴世宪嗓音沙哑,眼中全是通红的血丝,那既是他一夜未眠的结果,也是他长久以来一直压抑自己的必然。
李云苏怔怔地看着裴世宪通红的眼眶,绷直的身子和放在桌子上紧握的拳头,她意识到:原来他也到了极限……为了我。李云苏下意识对着裴世宪摇头,仿佛在说,自己也不能放心让他前去。
裴世宪看着李云苏的摇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有了那麽一点值得。他将目光放到窗外,苦笑着,自嘲着,并向李云苏坦白着:
「苏苏,今晨,当我知道马骏他们无功而返时,我竟觉是一种解脱……我真是……卑劣至极。」
听到「解脱」两个字,李云苏突然瞳孔收缩,她竟不知道裴世宪如此之苦?
她仔细端详着此刻裴世宪的表情,那种深深的自我厌恶溢于言表,那一刻李云苏想到了邓修翼在给自己信中的那种深深的自我厌恶。李云苏伸手去拉裴世宪的衣袖。
裴世宪感觉手臂衣袖上一紧,他低头,便看到了李云苏的手。他的视线顺着手而上,仿佛如此他才有勇气,敢去看李云苏的眼。
于是,他看到了李云苏一脸的悲悯,她说:「不。裴世宪,不是你卑劣。只是你……太累了。我们都太累了……」
「苏苏,」裴世宪深深吸了一口气,「都会过去的!」裴世宪笑了一笑,这一笑将他强忍在眼眶中的泪水挤了出来。
可这一笑,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他感到了在李云苏的心中,自己是有份量的。更重要的是,他理解了为什麽邓修翼说,李云苏救赎了他。「苏苏,你,辅卿,还有我,都会好好的。我们再想办法!都会好的!」
李云苏看着裴世宪发自内心的笑,那双鹿眼里绽放出来的是春天的生机,和着泪水的晶莹,折射的是永不放弃的生命力。那一刻,李云苏也笑了,「嗯,我们再想办法!」
是夜,赵汝良穿着便服,从角门进了严府。
「首辅!安达终于说了。」赵汝良从三月初十日开始找安达,第一次安达什麽都没有说。十三日,赵汝良再找安达,奉上两千两的白银,安达又吐露了茂林和太子关系重大。于是十四日,刑部行文要求提审茂林。
而今日,趁着安达去教坊司的机会,赵汝良再去教坊司堵安达,奉上五千两白银,安达才将邓修翼审讯茂林的过程告诉了赵汝良。最后还神秘地说了一句,陛下也很关心这个人。
当赵汝良再问,皇帝到底关心什麽时,安达又闭口不谈。
赵汝良将安达告知的内容,一一告诉了严泰。严泰仔细地听着,大拇指甲不断在桌面上划着名。当最后赵汝良说到,皇帝也关心茂林时,严泰猛然抬头看向赵汝良,眼睛中含着精光,甚至把赵汝良吓了一大跳。
「原来如此!」严泰道。
「首辅?」赵汝良试探地问。
「要尽快提审茂林。邓修翼应该是想把茂林弄死在东厂,好保太子。」
赵汝良皱着眉,根本没有听懂。
「茂林当是在韩氏动手之前,将消息传递给了太子之人。之前,邓修翼运作,使得韩氏未暴露,故茂林没有浮出水面,太子亦未暴露。如今韩氏主谋做实,陛下便疑心是否是东宫指使。
可之前审讯茂林始终没有结果,陛下便在怀疑邓修翼和太子有勾结。这便是陛下同意将茂林从东厂移刑部审问的根本缘由。这也是陛下对邓修翼的不信任之实证。
还有,那些御史弹劾邓修翼的摺子,陛下之所以不留中,而是转了内阁票拟,亦是如此。」
严泰分析道,「如今邓修翼不得已,将茂林的口供审出,还交出了茂林去过东宫的隐秘记录,太子已然浮现。可陛下还要找安达继续仔细问经过,便可知陛下亦想知道,茂林和邓修翼是否还有保留。
就目前之证词,无法完全做实太子知晓。叔达,你且看,若明日东厂仍不将茂林移交给刑部,那便是邓修翼想茂林死在东厂,然后死无对证。如是,太子则会安然。邓修翼还是在保太子!」
这时,赵汝良恍然大悟,「下官佩服!」
严泰喝了一口茶道:「无论太子同意还是不同意,他们越如此,越说明太子知情,太子和此事脱不了任何干系!太子之所以急切上疏要服斩衰,亦是将来为韩氏翻案而做的伏笔。不想陛下,却如此乾脆!废韩氏乾脆!朝会让陆寄望当众上奏,亦是乾脆!可,如此乾脆之陛下,独独九卿会审毫无催促,叔达,你说圣心何在?」
赵汝良想着十五日大朝会上绍绪帝的原话「自弃储位,休怪朕无情」,他看向严泰问道:「废储?」
严泰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