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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钝刀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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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华强北，远望数码城，二楼精品区。
这里是全中国电子产品的脉搏，每一秒钟都有成千上万台手机在这里流转。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纸箱受潮的味道丶胶带撕拉的声音，以及讨价还价的喧器。
虎哥穿着那件已经有些紧绷的阿玛尼西装，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
半年前，他走在这里是带风的。
那时候极光手机一机难求，他是掌握着货源的「财神爷」，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丶叫「虎总」。
但今天，风向变了。
「老陈！生意咋样？」
虎哥走进一家挂着「极光核心代理商」牌子的档口，脸上堆着那副惯用的江湖笑容，伸手去掏兜里的软中华。
柜台后的老板老陈，正阴沉着脸在点货。听到声音，头都没抬，更没接那根烟。
「哟，虎总啊。什麽风把您吹来了？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收尸的？」
虎哥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老陈，看你这话说的。最近是有那点————小波动，但这不正是考验咱们兄弟感情的时候吗？」
「感情？」
老陈猛地把手里的帐本摔在柜台上。
「王虎，你跟我谈感情，我跟你谈钱！」
他指着身后那堆积压的货箱，唾沫星子横飞：「看见没有？这周退回来的货！整整两百台！」
「顾客拿回去用两天，发现QQ老掉线，消息发不出去，回来就指着我鼻子骂娘！说我卖的是残次品！」
「刚才还有个小伙子，差点把我柜台砸了！说是他因为没收到女朋友的分手简讯，错过了挽回的机会，非要我赔个女朋友给他！」
老陈越说越激动，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台还没拆封的极光手机，狼狠推到虎哥胸口。
「这生意没法做了！退钱！把我的代理费退给我！老子要去进诺基亚了，虽然利润低，但人家稳啊！」
虎哥抱着那台手机，感觉像是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周围的档口老板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冷漠。
那些曾经的「虎哥威武」，变成了现在的「极光药丸」。
虎哥感到一阵窒息。
他看着老陈那张愤怒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身上的阿玛尼西装勒得慌，勒得他透不过气。
他好不容易才洗掉身上的泥腿子味，好不容易才成了体面人。
难道————又要变回那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了吗？
下午16：30。极光科技总部，CE0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
江彻正坐在电脑前，看着阿龙发来的最新数据包分析报告。听到声音，他眉头微皱，抬起头。
只见虎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脸通红，那件昂贵的西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肥硕的肚子上，显得格外狼狈。
「彻哥！不能再撑了！」
虎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
「前线崩了！彻底崩了！华强北的代理商都在闹退货，甚至有人说要拉横幅来公司堵门！」
江彻放下手中的报告，神色依然平静。
「让他们退。按照合同，无理由退货扣除10%手续费。」
「这是手续费的事吗？！」
虎哥急得直拍大腿，「这是人心啊！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彻哥，你知道外面现在怎麽传我们吗？说极光得罪了南山必胜客」，马上就要破产清算了！」
虎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江彻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彻哥，咱们服个软吧。啊？」
「彭志坚不是要股份吗？给他！哪怕给他30%，哪怕让他控股！只要能把QQ的接口通了，只要能让咱们活下去，叫声爹又怎麽了？」
江彻看着虎哥。
他看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眼里的恐惧。
那不是对贫穷的恐惧，那是对失去的恐惧。
虎哥尝过权力的滋味，尝过金钱的甜头，他太害怕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过去了。
「虎哥，松手。」
江彻的声音很冷。
虎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江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曾经让他豪情万丈的城市。
「叫爹？」
江彻冷笑一声。
「虎哥，你以为叫了爹，他就会给你饭吃吗？」
「腾讯要的不是儿子，是尸体。他们要吃掉极光的肉，喝乾极光的血，然后把皮披在他们自己的产品上。」
「那也比现在死强啊！」
虎哥大吼一声，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咱们是做生意的！是求财的！不是来当烈士的！」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愿意低头！但你有没有想过底下的兄弟们？李梅的房贷要还，刚子还没娶媳妇，我————我特麽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人过的日子！」
虎哥指着窗外，眼眶红了。
「彻哥，我怕啊。我真怕明天一睁眼，咱们又回到了那个漏风的仓库，又要去网吧里蹭泡面吃。」
江彻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兄弟。
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虎哥没错。
这是普通人的生存逻辑一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但在商业的修罗场里，这种逻辑就是取死之道。
「虎哥。」
江彻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什麽？」虎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胖了。」
江彻伸出手，拍了拍虎哥鼓起的肚子。
「这身西装，快装不下你了。」
「以前在仓库的时候，你虽然穷，但你敢拿着钢管去跟流氓拼命。」
「但现在，你穿着阿玛尼，戴着劳力士，你的膝盖却软了。」
虎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彻————彻哥，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头一旦低了，这辈子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江彻的眼神变得如铁石般坚硬。
「极光可以死，但我江彻绝对不会跪着死。」
「如果你怕了，想退，可以。」
「把股份套现，拿着钱走人，去过你的富家翁日子。我不怪你。」
「你————你要赶我走？」
虎哥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的兄弟。
那个曾经在路边摊跟他碰杯丶说要带他把天捅个窟窿的少年，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
「我不是赶你走。」
江彻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是在救你。」
「接下来的仗，是绞肉机。带着软骨头的人，会第一个死在里面。」
虎哥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良久。
虎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好————好。」
「江彻，你狠。」
「既然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就看着你怎麽把这份家业，败个精光！」
说完，虎哥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江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
点了几次，火都没点着。
他的手在抖。
这比被腾讯封杀还要疼。
那是内部撕裂的声音。
他知道，从今天起，曾经铁板一块的极光科技，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江彻终于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下滑的日活曲线。
眼神里最后一丝温情也燃烧殆尽，只剩下疯狂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