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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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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罗湖，金世纪夜总会，V888包厢。
包厢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了的泪水，混合着昂贵的马爹利丶劣质的香水味，以及重低音炮轰击心脏的震动感。旋转灯球把每个人的脸都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是一群在深海里挣扎的鬼魂。
虎哥坐在真皮沙发的角落里，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了脖子上那条随着呼吸急剧起伏的金炼子。
他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除了几瓶开了的洋酒，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红色的钞票。
五百万。现金。
「龙哥，这事儿————真能成？」
虎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那双因为连日奔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在吞云吐雾的光头男人。
龙哥，号称深圳「地下公关界」的教父。此刻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轻蔑。
「老王啊，你这就是不信任兄弟了。企鹅怎麽了？企鹅也是人管的。只要是人，就有缝。」
龙哥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一叠钱，在虎哥面前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无线事业部的那个副总，是我拜把子兄弟。后台那个白名单的开关，就在他手里。只要这点「润滑油」到位了，这就是动动滑鼠的事。」
「可是————」
虎哥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痒得难受。
「这也太多了。三百万现金，不走帐。龙哥，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这三百万，不是公司的钱。李梅把财务看得死死的，一分钱都挪不出来。
这是虎哥抵押了那辆刚买两个月的宝马X5，又偷偷把给老婆准备买学区房的首付钱挪出来，甚至还找以前道上的朋友借了五十万高利贷，硬生生凑齐的。
他没敢告诉江彻。
他知道江彻现在正在搞什麽「技术反制」，但他听不懂那些代码。他只觉得江彻太累了，太苦了。
作为大哥，作为极光的二把手，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麽。哪怕是脏活，哪怕是旁门左道。
「嫌多？」
龙哥把钱扔回桌上，冷笑一声。
「老王，你想想极光现在是什麽处境？全网封杀啊！你那个兄弟江彻不懂事，非要硬刚，那是找死。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花两百万买一条活路，这叫「救命钱」。」
「你想想，只要明天早上QQ一通，极光立马活过来。到时候你就是公司的头号功臣！那些说你只会喝酒丶不懂技术的员工，谁还敢小看你？」
头号功臣。
这四个字精准地击穿了虎哥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好！」
虎哥猛地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烈酒烧喉，让他原本就发热的脑子更加滚烫。
「龙哥，这钱你拿去！」
虎哥把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推过去，动作决绝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只要能把白名单开了，让我兄弟们的手机能用上QQ。以后在深圳，你就是我亲哥！」
「痛快！」
龙哥哈哈大笑，一把揽住虎哥的肩膀。
「放心吧，明早九点，准时解封。来，喝酒！」
次日。10月13日。
虎哥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窗户没关，秋风吹进来，让他浑身发抖。
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09：30。
已经过了龙哥承诺的解封时间。
虎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点开极光手机上的QQ。企鹅图标跳动了几下，然后，依然是那个熟悉的丶令人绝望的灰色弹窗：【连接超时】。
「怎麽回事？」
虎哥慌了。他立刻拨打龙哥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虎哥连脸都顾不上洗，冲下楼，打车直奔昨晚那个夜总会。
「龙哥？早走了啊。」领班说。
他又去了龙哥给过名片的那个「公关公司」。
到了地方一看，是个卖保健品的空壳公司，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旺铺转让」。
「轰」
虎哥感觉天塌了。
被骗了。
两百万。
那是他前半辈子拿命换来的家底，也是他想在江彻面前证明自己的最后筹码。
就这样，像水蒸气一样，没了。
他站在那个破旧的写字楼走廊里，看着那张红色的转让告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的「江湖关系」，在真正的资本巨头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腾讯怎麽可能被一个混混左右？
江彻是对的。
他太急于证明自己，结果一脚踩进了深渊。
下午14：00。极光科技，运营总监办公室。
虎哥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江彻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虎哥，正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为了节省开支，下个月的渠道推广费能不能先砍掉一半————」
江彻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到了虎哥的样子。
那个平时总是把西装撑得紧紧的丶满面红光的胖子，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抽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怎麽了？」江彻皱眉，走到他面前，闻到了那股隔夜的酒味，「出什麽事了？」
虎哥抬起头，看着江彻。
他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徵兆地就下来了。
「彻哥————」
虎哥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我被人骗了。」
「骗了多少？」江彻的语气平静得出奇，仿佛早有预料。
「两————两百万。」
虎哥低下头，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我想找人疏通腾讯的关系————我想帮公司解封————结果遇到了杀猪盘。」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你拿谁的钱？」江彻问。
「我————我自己的。」
虎哥急忙解释，声音颤抖，「我没动公司的钱！一分都没动！是我抵押了车，偷了买房的钱，还借了高利贷————」
「啪！」
江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却让虎哥浑身一颤。
「王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江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是不是觉得，你为了公司牺牲了自己的钱，我就该感动？」
「我————」虎哥愣住了。
「你这是在赌博！」
江彻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拔高，「你以为这是在华强北抢档口吗？给点钱就能摆平？这是商业战争！是对抗！你拿两百万去喂骗子，除了证明我们极光的人是一群只会走旁门左道的傻逼，还能证明什麽？！」
「我就是想帮忙！」
虎哥也吼了出来，涕泪横流，「我不像你！不像林一！我不懂技术！我看着公司快死了，我着急啊！我就想用我的办法出一份力，我有错吗？！」
「你有错。」
江彻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虎哥头上。
「你的错在于，你到现在还没明白，那个草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今天你敢去行贿腾讯的「关系」，明天是不是就敢去行贿官员？后天是不是就敢做假帐？」
江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他。
虎哥瘫软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他知道江彻说得对。但他心里就是疼，那种被时代抛弃的疼，比丢了两百万还疼。
「钱没了，房也没了————」
虎哥喃喃自语，「这下好了，丽丽肯定要跟我离婚了。高利贷那边明天就要来收数了————」
江彻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许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
那是他在地摊上买的，用了好几年，皮都磨破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那是他个人的卡。里面躺着他这半年来所有的分红，还有给母亲买完房后剩下的积蓄。
「拿着。」
江彻把卡扔在虎哥面前。
虎哥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江彻的背影。
「彻————彻哥？」
「这里面有三百五十万。」
江彻的声音依然很冷，听不出情绪。
「密码是六个八。」
「拿去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把嫂子的房子买了。别让她知道这事儿，就说是公司发的奖金口虎哥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把卡推回去：「不行！彻哥！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这是我自己作死，我自己扛！」
「拿着！」
「虎哥，你给我听好了。」
「在公司，我是CE0。你犯了错，我不给你报销，那是公事公办，是给下面人的规矩。」
「但是出了这个门。」
江彻走过去，一把将那张卡塞进虎哥的上衣口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胸口。
「我是你兄弟。」
「我不能看着我兄弟家破人亡。」
「彻哥————」
虎哥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江彻，嚎陶大哭。
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江彻的西装上。
江彻任由他抱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虎哥颤抖的后背。
「行了，别嚎了。」
江彻推开他，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肩膀。
「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分红里扣。扣不完就扣一辈子。」
「还有。」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从今天起，运营部的事情你先别管了。你去负责后勤吧。」
「把心静一静。这笔学费交了，就得长点记性。」
虎哥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银行卡。
「我知道。彻哥，我知道。」
江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龙哥那种人，以后别再沾了。」
「极光的路，我会带你们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