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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向阳端着肉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屋里多了个人。
是爷爷李希传。
老爷子听说大孙子要在铁匠铺请客，背着手就溜达过来了。
他和郑明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年轻时候经常搭伙进山，后来岁数大了，一个守着铁匠铺，一个在家带孙子，也许久没在一块好好喝顿酒了。
“好小子，这味儿正！”李希传一进屋，鼻子就闻到了那股子卤肉香，
“这是鹿下水吧？好东西，这东西配酒，那是绝配。”
“爷爷，您坐。”李向阳把大盆放在那张木桌上，又找来两个盘子，把肉切好装盘。
一大盘子切得薄薄的鹿心鹿肝拼盘，淋上点蒜泥酱油。
一大盘子肥嘟嘟的鹿肠子，那肠壁厚实，咬一口全是油。
郑明生也洗了手，从锅里端出一屉馒头。
是二合面的馒头，白面少，苞米面多，而且一看就是发面没发好，一个个长得跟石头蛋子似的，皮上还带着裂纹。
这就是郑明生这个老光棍的生活。
没了老伴，日子过得也就是凑合，能填饱肚子就行，谈不上啥色香味。
“来，尝尝我这馒头，硬是硬了点，但顶饿。”郑明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好使、剩下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
李向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瓶榆树大曲，给爷爷和郑爷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李向涛不喝酒，他面前摆着一大碗肉，手里抓着两个“石头蛋子”馒头，正吃得欢实。
馒头虽然没发好，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来，郑老哥，咱俩走一个。”李希传端起酒杯，那是那种二两装的粗瓷杯子，“这一晃，咱俩得有半年没在一块喝酒了吧？”
“可不咋的。”郑明生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辣嗓子的高度白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自从我那闺女嫁到县里，我就懒得动弹了。你也轻易不出门。”
“我说老郑啊，你也别死守着这个铺子了。”李希传夹了一块鹿肝放进嘴里，嚼得软烂，“你闺女不是总让你去县里享福吗？大冬天的，一个人守着个冷铺子，图啥？”
郑明生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大口嚼馒头的李向涛，眼神里闪过一丝暖意。
“享啥福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郑明生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就是跟铁打交道的命，离了炉子，我浑身难受。去了县里，住那个火柴盒似的楼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屈。”
他指了指李向涛：“再说了，我现在收了向涛这么个徒弟。这小子虽然脑子笨点，但是真有一把子力气，也是真心实诚。看着他，我就觉得我这手艺断不了。心里痛快。”
李向涛听见师父叫他，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酱油渍，嘿嘿傻笑了一声：“师父，肉好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郑明生笑骂了一句，伸手把自己盘子里的几块好肉夹到了徒弟碗里。
这一幕，看得李向阳心里暖烘烘的。
老一辈人的情义，没那么多虚头巴脑，都在酒里，都在这硬馒头和卤下水里。
酒过三巡，菜下去了一半。
李向阳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说起了正事。
“爷爷，郑爷，今天的活干得差不多了。”
他指了指墙角那一堆寒光闪闪的铁家伙。
一共六十个。
其中二十个是用那些粗弹簧改的大号捕兽夹，两排锯齿看着就让人胆寒，真要是踩实了，野猪腿都能给打折。
剩下四十个是那种改过刃的小夹子。
虽然个头不大，但磨得飞快的尖齿，就像是一排排小钢刀，绝对能让踩上去的人后悔长了两条腿。
“这些东西，今晚我就得布下去。”李向阳神色凝重，“地窨子南面那个入口周围五十米，我要给它围成个铁桶。”
李希传点了点头：“是得布。那两个漏网的还没抓着，小心无大错。”
“爷爷，还有个事。”李向阳看着老爷子，“这几天，您能不能去我那地窨子住两天？”
李希传一愣，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向阳啊，你是怕……”
“对。”李向阳没隐瞒，“那两个亡命徒要是真摸过来，我怕他们不走正道。地窨子里虽然有我在，但毕竟还有我妈和晚晚。
我怕万一有个闪失，顾不过来。有您在屋里坐镇，我心里有底。”
李希传沉默了两秒，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行！”老爷子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顿，“我今天晚上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过去。我倒要看看，哪来的小毛贼敢欺负到咱老李家头上。”
“那就好！”李向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爷爷这个百战老兵在，给爷爷配上五六半，完全不用担心地窨子的安全。
饭后，收拾完桌子，李向阳把那六十个沉甸甸的夹子装进麻袋，扛在肩上。李向涛搀着微醺的老爷子。
一行人出了铁匠铺。
外面的风挺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郑老哥，回见啊！”李希传冲着门口挥了挥手。
“去吧，有事言语一声，我这大锤也不是吃素的。”郑明生倚在门口，目送着祖孙三人。
刚走出没多远，李希传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
“对了向阳，明天我也不一定能过去，我得看看你奶奶的状况。”
老爷子一边走一边嘟囔：“你奶奶这两天身体不太舒坦，饭也吃不下，老是说胃胀。我这一走，得让你三婶多过去照应照应。”
李向阳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奶奶身体不舒服？胃口不好？
记得上一世没这么一出啊？
难道是自己的重生扰乱了原本的轨迹？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说是吃了饭就堵得慌。”李希传没太在意，“岁数大了，消化不好，那是常事。”
李向阳问了一嘴也没再多问，人上了年纪，偶尔胃口不好很正常。
把爷爷送回三叔家后，兄弟俩回了地窨子。
接下来得把那些夹子安置到位！
夜深了，断崖山下的风倒不是很大，三面都有山挡着。。
地窨子里的灯早就熄了，但在漆黑的院子外面，两个身影正打着手电筒，猫着腰，在雪地里忙活。
“小涛，手轻点，别把雪壳子踩实了。”李向阳低声嘱咐了一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号的铁铲，在距离院墙大约五十米的灌木丛边上，轻轻起开一块雪地，挖了个碗口大的浅坑。
然后，他从那个沉甸甸的麻袋里掏出一个经过改装的小号捕兽夹。
夹子的锯齿已经被李向涛磨得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李向阳熟练地把弹簧压紧，挂上触发的机关销子。
“咔哒”一声轻响，机关咬合。
他小心翼翼地把夹子放进坑里，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雪沫子，又撒了一把枯叶，最后用扫帚把周围的脚印轻轻扫乱，伪造成自然被风吹过的样子。
这是个连环阵。
断崖山的地形得天独厚，北面、东面和西面坡度陡峭，荆棘丛生，那是野猪都不愿意钻的地方。
唯一的缺口，就在南面这一百多米的豁口上，这也是进出地窨子的必经之路。
来年开春，李向阳打算用植物栏移栽一些树木把这个缺口挡上。
六十个夹子，大号的二十个，那是用来断腿的。
小号四十个，那是用来当报警用的。
李向阳把这六十个“铁卫士”，错落有致地布在了南坡两侧的灌木丛、树根底下，还有那些看起来容易藏人的石头后面。只留出了中间那条两米多宽的大车道是安全的。
只要那两个漏网之鱼敢不走正道，想借着地形掩护摸上来，这漫山遍野的铁嘴钢牙，绝对够他们喝一壶的。
门口的这片地方，都是李向阳的地，好人谁闲着没事不走大道。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兄弟俩才一身寒气地钻回被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