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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冷风嗖嗖地刮，冻得人直跺脚，可硬是没一个人往院门外挪。
有几个脑子快的，裹紧棉袄，赶紧抢了离火堆近、又能看见电视的位置烤手。
有带着孩子的，干脆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捂着。
外面越冷，院子里反而越热闹。
电管所的技术员白天干活的时候，顺手就把一根粗电线接进了地窨子里，灯泡开关和墙上的胶木插座也都留好了位置。
李向阳原本想着，把电视放在地窨子里，自家人看看就行。
可现在一出来，看院子里这人山人海的架势，要是真放屋里，这帮人非把地窨子的门槛踏平不可。
“小涛！把屋里那张旧方桌搬出来，就摆在地窨子门口背风的地方！”
李向阳当机立断，转身进屋，抱起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稳稳当当地放到外面的桌子上。
桌子两边燃着火堆，前面特意空出一大片平整雪地，留给屯子里的孩子们坐。
接着，众人帮忙把多出来的一根红松木杆当成天线杆，直挺挺竖在地窨子旁边。
木杆顶端，固定着那副铝制天线。
那根天线，原本插在陈宝国家正房屋顶上，是用来给全屯人摆谱、彰显村支书身份的。
现在却堂堂正正立在断崖山院子里，给两个屯子的老百姓放电视看。
不少村民看着那根天线，心里都觉得解气。
到了调电视频道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比刚才推闸还紧张。
现在的电视天线连接线，不是后世那种圆圆的闭路线，而是一条扁扁的、有一指宽的双股排线。
李向阳小心地把扁线接到电视机后面的两个螺丝接线柱上，拧紧，然后插上电源。
“啪”的一声轻响。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随后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乱跳的雪花。
李向阳站起身，冲外面喊道：“小涛！吴叔！你俩握着那根木杆子，慢慢转！慢点啊！”
李向涛和吴维国一人抱着木杆一边，像推磨一样，一点点转动那根红松木杆。
晚晚像个小传令兵，两只手抓着桌子边，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扯着清脆的小嗓门给外面传话。
“转！再转！”
“哎呀，雪花更大了，往回一点！往回一点！”
“慢点慢点！出人影了！”
“停！停！别动啦！”
晚晚急得直跺脚。
院子里的人也全都屏住呼吸，几百只眼睛盯着那个十二寸的小屏幕，连说笑声都没了，生怕一出声，那画面就又花了。
折腾了四五分钟，屏幕上的画面终于稳定下来。
虽然偶尔还带着一点细碎的雪花，可画面里的桌子、杯子、人影已经能看清，声音也清楚了不少。
时间刚好快到晚上七点。
伴随着一阵音乐，新闻联播的开场声在断崖山院子里响起。
紧接着，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了出来：
“观众同志，大家好。”
这声音对李向阳这个重生者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对院子里大多数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村民来说，却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电视里传出来的播音腔。
“嚯！”
现场先是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惊呼，紧接着，又像是被人一把按住了似的，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连咳嗽都压着，生怕漏听了播音员说出的哪怕一个字。
晚晚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坐在最前面。
宁宁和晓敏也被她一手一个拉到第一排，三个小丫头挤在一起。
其他孩子黑压压地挤在后面，有的缩着脖子蹲在雪地上，有的被大人抱在怀里，还有几个调皮小子，直接骑在自家亲爹脖子上，伸长脑袋往前看。
大人们站得远，十二寸的小屏幕对他们来说，很难看清里面的眉眼细节，可这根本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看不清画面，就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听声音。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训旁边想抽烟的儿子：“别点了！呛人！听听，这是四九城那边传来的声！”
地窨子前面，除了火堆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就只剩下那台小电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
哪怕屏幕里播的只是开会、念文件，这帮村民也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点头。
在这个物质不宽裕、精神生活更少的年代，村里的老少爷们，晚上不是串门唠嗑，就是听听半导体，再不然早早吹灯睡觉。
谁见过这样的稀罕景？
看了一会儿，有人实在坐不住，转身就往家跑：
“不行！我得把我媳妇和我家那小子叫来，这玩意太带劲了！”
没多久，屯子方向又来了一批人。
有披着破棉袄、被儿子搀扶着走来的老人。
也有几个孩子，脚上的棉鞋都没提利索，趿拉着鞋就跟着大人往断崖山跑。
人越聚越多，四方屯来了不少人，秀水屯也有人赶了过来。
院子里足足挤了一百四五十号。
夜里的冷风刮在脸上，大家冻得流清鼻涕，就原地使劲跺脚，缩着脖子往火堆边凑一凑。
可从头到尾，就是没人舍得说回家。
半个多小时的新闻联播放完后，画面一转，又开始播地方台的文艺节目。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女演员在唱歌。
虽然只是黑白画面，虽然站远一点就看不清女演员的五官，可孩子们还是看得眼睛都不眨。
晚晚坐在第一排，小脸被头顶的白炽灯和面前的电视光照得亮亮的，一双大眼睛里全是兴奋和好奇。
苏云霞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靠着地窨子的门框，静静看着院子里这幅热闹景象。
一百多人围着火堆，围着自家摆出来的电视机。
她眼眶有些发热，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几个月前，他们刚搬出老李家的时候，断崖山还是个偏僻地方。
可现在呢？
有了电灯，有了屯子里独一份的电视，连平时不怎么往这边来的外屯人，大半夜都披着棉袄往这里聚。
日子，是真的一天比一天硬气，一天比一天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