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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门一开，走出来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
正是李向阳的奶奶，陈秀芹。
借着屋里的灯光，李向阳看了一眼。
好几天没见，老太太明显瘦了一圈，脸上颧骨高耸，那股子平时总是端着的刻薄劲似乎也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蜡黄和疲惫。
看来爷爷说她身体不舒服，不是假话。
“是我，向阳。三叔喝多了，我送他回来。”李向阳淡淡地说了一句，并没有下车行礼的意思。
陈秀芹眯着眼睛看了看，见是这个最不待见的大孙子，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哼了一声，也没搭话，转身冲屋里喊：
“小芸！出来把你男人弄进去！喝喝喝，早晚喝死在外面！”
三婶许小芸赶紧跑出来，把李昌武扶进屋。
李向阳看着陈秀芹佝偻的背影，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冷漠，早就把那点血缘亲情磨没了。
只要她不作妖害人，李向阳也懒得搭理她。
“驾！”
李向阳调转车头，消失在风雪中。
。。。
第二天一大早，四方屯的鸡刚叫头遍，李向阳那辆挂着霜的大板车就已经停在了地窨子门口。
快速地收完鱼，叔侄俩准备出发。
今天这趟活，不仅是送鱼，更是带三叔熟悉一下流程。
李昌武穿着那件厚实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坐在车辕的一边。
虽然他是长辈，又是老猎户，但在这种跟城里人打交道、做买卖的行当上，还真有些怵头。
“三叔，这秤一定要看准了。咱们做买卖，讲究个公道，不短斤少两，但也绝不能让人给蒙了。”李向阳说道。
“机关食堂那边好说话，都是过大磅，只要鱼鲜活就行。奇味斋那边得细致点，还得把不同种类的鱼分拣出来。”
一路上，李向阳把这几个送货点的规矩、负责人的脾气秉性，掰开了揉碎了给三叔讲。李昌武听得认真，时不时地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大侄子这是要把这一摊子买卖托付给他，不仅是钱的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把奇味斋和三号林场食堂的货卸完，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南。
最后一家，是县林业局机关食堂。
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那边的帮厨早就等着了。
李向阳没怎么上手，就在旁边看着三叔跟人家交涉、过秤、开票。
虽然李昌武的动作还有点生涩，说话也有点磕巴，但好在人实在，鱼的质量又硬，这一趟下来倒也顺当。
等拿到了财务科开具的盖着红章的收据，李昌武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行啊三叔，这不就上手了吗？”李向阳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还是有点紧张，城里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李昌武接过烟，手有点抖，
“不过流程我算是摸清了，你放心去四九城，家里的摊子我肯定给你看好了。”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向阳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到车厢的最里面。
在一堆已经被清空的麻袋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号的柳条筐。李向阳掀开筐盖，里面是一团冻得硬邦邦的报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包拿出来，就像是捧着个宝贝。
“三叔，你在车上等我会儿，我去趟局长办公室，有点私事。”
“去吧，别耽误正事。”李昌武吧嗒着烟袋锅子，坐在车辕上看着二蛋。
李向阳拎着那个报纸包，迈步走进了林业局的办公大楼。
这包里装的，可不是一般的凡品。
那是今天早上，屯子里的老赵头在收网的时候，意外带上来的一条大家伙。
李向阳一眼就认出来了，二话没说，直接掏了三块钱现大洋，把这条鱼给买了下来。
这鱼学名叫乌苏里拟鲿，但在东北这嘎达，老百姓都管它叫“牛尾巴”。
松花江流域水系复杂，产的鱼也是五花八门。
老辈人给这些鱼排了个座次，叫“三花五罗，十八子，七十二杂鱼”。
三花是鳌花、鳊花、鲫花。
五罗那是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
都是名贵的鱼种。
而“牛尾巴鱼”，正是“十八子”里的一员猛将。
这玩意属于鲶形目，长得跟黄辣丁有点像，也有点像鲶鱼，但比鲶鱼的身条要修长得多，后半截身子扁平细长，活脱脱像是一根牛尾巴，所以得名。
这种鱼肉质极嫩，还没有土腥味，只有一根主刺，蒜瓣肉，入口即化。
在这个年代，能吃到一条正宗的江水牛尾巴，可是相当有面子的事。
更难得的是，李向阳手里这条，足足有四斤重！
要知道，牛尾巴鱼一般也就长个一二斤，能长到四斤的，绝对是这片水域里的“老祖宗”了，可遇不可求。
李向阳拎着网兜，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进！”
屋里传出于兴业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向阳推门进去，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于兴业正站在窗前浇花，见是李向阳，刚想笑着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了他手里拎着的那个还在滴答水的网兜上。
老局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回事？”于兴业放下喷壶，语气里带着点不高兴，“有事说事，怎么还学会这一套了？拿东西干什么？这可是违反纪律的。”
他是个有原则的老干部，最反感下属送礼这一套。
李向阳也不慌，随手把门关严实了，提着网兜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层层包裹的旧报纸打开。
“局长，您先别急着批评。”李向阳笑着把鱼露了出来，
“今天早上收鱼，村民无意间带上来这么一条。我之前听王场长念叨过一嘴，说您就好这一口‘牛尾巴’。”
“您看，这鱼刚出水就冻上了，新鲜着呢。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这也没啥好谢的，就这一条自己捕的鱼，拿来给您尝尝鲜。”
随着报纸被揭开，那条通体蜡黄、身形修长的牛尾巴鱼显露了出来。
鱼皮虽然冻硬了，依然能看出那种油润的光泽，两根长须支棱着，确实是个好物件。
于兴业是个懂行的，只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嚯！这么大的牛尾巴？”
他忍不住凑近了看了看，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长度。
“这得有四斤了吧？这可是稀罕物啊。”于兴业啧啧称奇，
“我在林区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条这么大的。”
刚才那股子严肃劲，在看到这条极品好鱼的瞬间，就散去了一大半。
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反倒是这种可遇不可求的野味最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