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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寒风凛冽。
许大茂丶刘海中丶阎解成三人组成的「人墙」,死死地挡在吉普车前。
那架势,不像是在向组织请求进步,倒像是在拦路抢劫。
尤其是许大茂,那双肿胀的眼睛里喷射出的疯狂火焰,那是赌徒梭哈之后,发现庄家要赖帐时的绝望与凶狠。
「王干事!今天这事儿没完!」
「您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部里!去大领导门口坐着!」
「我们是为了厂里流过血的!你们不能让功臣寒心呐!」
许大茂嘶吼着,唾沫星子都要喷到王干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邻居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傻柱靠在门框上,瓜子皮也不吐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这许大茂是真疯了,敢跟人事科的实权干事这麽玩命!
此时此刻。
站在吉普车旁的王干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严冬冻土般的冰冷。
他盯着许大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挺着肚子丶一脸理直气壮的刘海中,还有那个一脸贪婪丶等着分果果的阎解成。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给脸不要脸。
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本来看着杨厂长的面子,看着这几个蠢货确实帮厂里除掉了李怀德这个心腹大患的份上,厂里是打算给点实惠,把这事儿平平安安地揭过去的。
脸盆给了,锦旗给了,鸡蛋也给了。
这面子,给得还不够足吗?
可这帮人呢?
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居然还敢拿「去部里闹事」来威胁组织?
真以为厂里离了你们这几个臭鸡蛋,就做不成槽子糕了?
真以为手里那点所谓的「把柄」和「舆论」,就能拿捏住杨厂长了?
既然你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们这麽急着想往火坑里跳。
那行!
我就成全你们!
「呼……」
王干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许大茂拉扯得有些歪斜的衣领。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精光。
「好!」
「很好!」
王干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中气十足,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既然大茂同志丶老刘同志,还有解成同志,这麽急切地想要为厂里做贡献!」
「既然你们觉得现在的安排,无法发挥你们的全部光热!」
「既然你们这麽有觉悟,非要挑重担子!」
「那我就代表厂党委,代表杨厂长!」
「现场宣布一下,厂里经过连夜讨论,对你们三位同志的——工作安排意向!」
轰!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四合院的上空炸响。
刘海中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脸盆差点掉地上。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狂喜!
甚至因为太激动,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
宣布工作安排?
还是代表厂党委?
那不就是任命书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是考验!」
刘海中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是组织在考验我的决心啊!只要我敢争,只要我敢要,组织就会看到我的进取心!」
「车间主任!我的车间主任稳了!」
阎解成也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只有许大茂。
在听到王干事那突然变得强硬丶甚至带着一丝杀气的语调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脊梁骨。
不对劲。
这语气不对劲!
要是真提拔,刚才为什麽还要推三阻四?为什麽要拖?
现在突然松口,而且是在被威胁之后……
这不像是在妥协。
这更像是在——宣判!
但还没等许大茂细想,还没等他张口阻拦。
王干事已经不想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他转过身,面向全院的邻居,面向那些看热闹的群众,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丶大义凛然的姿态。
「同志们!」
「红星轧钢厂,是一个讲原则丶讲纪律丶更讲究实事求是的地方!」
「对于有功之臣,我们绝不吝啬赏赐!」
「但是!」
王干事话锋一转,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三人的脸:
「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
「许大茂丶刘海中等同志,虽然在这次反腐斗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在他们过往的工作作风中,在他们平时的言行举止里。」
「依然存在着浮躁丶脱离群众丶急功近利丶甚至是一些……小资产阶级思想的苗头!」
什麽?
小资产阶级思想苗头?
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刘海中直接傻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词儿在这个年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特别是!」
王干事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大声说道:
「他们之前在李怀德手下工作时间较长,难免沾染了一些官僚习气和不良风气!」
「虽然他们这次大义灭亲,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思想就完全纯洁了!」
「并不代表他们就能立刻胜任更重要的领导岗位!」
这叫什麽?
这叫「先抑后扬」的反向操作——先把你踩进泥里,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份!
许大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听懂了。
这是在做铺垫!这是在给接下来的「非正常任命」找理由!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不是厂里不提拔他们,是他们自己有毛病,需要改造!
「所以!」
王干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是为了你们好」的慈悲神色:
「为了更好地爱护干部!」
「为了保护你们的政治生命!」
「为了让你们能够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更稳丶更远!」
「厂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你们进行——」
「墩苗!」
「也就是下基层!去最艰苦丶最需要锻炼的地方,去磨练你们的意志!」
墩苗?
下基层?
许大茂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他想喊,想叫停,想说我不干了。
但王干事那洪亮的声音,就像是连珠炮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下面!」
「我正式宣布红星轧钢厂党委的任命决定!」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这三个「倒霉蛋」或者「幸运儿」的最终结局。
傻柱在远处,嘴角那一抹嘲讽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知道。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第一项任命!」
王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丶甚至连章都盖好了的文件。
原来,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许大茂看着那份文件,心彻底凉了。
这就是个局!
从一开始,从锣鼓喧天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丶为了把他们这几块废料合理利用的局!
「关于刘海中同志的工作调整决定!」
王干事大声念道:
「刘海中同志,原为七级锻工,技术过硬,资历深厚。」
「但考虑到其年龄较大,且腿部负伤,不宜再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且鉴于其在管理方面有着强烈的意愿和热情。」
刘海中听到这儿,原本死灰的心又复燃了。
管理意愿?
不用干体力活?
难道……难道真的是车间主任?或者是坐办公室的干事?
他紧紧地抓着拐棍,眼睛里射出期盼的光芒。
「特批!」
王干事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庄重:
「刘海中同志进入车间『技术指导与环境监督组』!」
「担任……组员!」
「主要负责监督车间的生产卫生丶劳动纪律,以及协助清理废料!」
「享受『以工代干』待遇!」
「虽然工资级别暂时维持原七级工标准不变,但工作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是从体力劳动向管理监督岗位的跨越!」
轰!
刘海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技术指导与环境监督组?
负责管卫生?带人清理废料?
这特麽说得好听!
这不就是……高级保洁员吗?!
这就是那个整天戴着红袖标,在车间里转悠,看见谁乱扔菸头就罚款,还要自己拿着扫帚去扫铁屑的那个「卫生员」吗?!
以前干这活的,都是车间里的伤残老头!
现在轮到他刘海中了?
他堂堂七级工!那是车间里的技术大拿!
现在让他管卫生。
「不!我不干!」
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块瓷:
「这是侮辱!这是对我的侮辱!」
「我要当主任!我要管生产!我不要扫地!」
王干事脸色一沉:
「老刘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什麽叫扫地?那叫环境监督!而且你是负责管人的,谁让你去扫地了!」
「生产环境是安全生产的第一要素!这个岗位多麽重要你知道吗?」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是让你发挥馀热!」
「你要是挑肥拣瘦,那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那就是不想进步!」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海中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他敢说不想进步吗?
他不敢。
他只能哆嗦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命啊!
这就是他拼了老命换来的「官」啊!
「第二项任命!」
王干事根本不理会刘海中的崩溃,继续念道:
「关于阎解成同志的工作安排!」
「阎解成同志,年轻力壮,虽然之前犯过一些错误,但本质是好的。」
「为了锻炼其吃苦耐劳的精神,为了让他从最基层做起,打好基础。」
「特调入……后勤处采购科!」
阎解成一听「采购科」,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采购科?
那可是全厂油水最足的地方啊!
买米买面买肉,哪怕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吃香喝辣的了!
难道我才是那个天选之子?
「下属的……」
王干事翻了一页纸,淡淡地补完了后半句:
「废品回收小组!」
「担任副组长!」
「主要负责全厂废旧金属丶破铜烂铁的收集丶分类和打包工作!」
「这是一个变废为宝丶利国利民的重要岗位!」
噗——!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终于忍不住了,有人直接笑喷了。
废品回收?
那不就是收破烂的吗?
虽然挂了个「副组长」的名头,但这年头收破烂那就是最脏最累的活儿啊!
天天跟垃圾打交道,一身臭味,谁愿意干?
阎解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死苍蝇。
「收……收破烂?」
「我……我是预备干部啊……」
「这叫基层历练!」王干事严厉地说道,「不经历风雨,怎麽见彩虹?好好干!行行出状元!」
最后。
也是最重磅的。
王干事的目光,落在了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此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甚至有一种想转身就跑的冲动。
但他跑不了。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
「第三项任命!」
「关于许大茂同志!」
「鉴于宣传科放映员工作具有特殊性和专业性,暂时无人能够替代。」
「且大茂同志思想活跃,善于和群众打成一片。」
「特任命为宣传科『下乡放映突击队』队长!」
队长?
许大茂愣了一下。
听着……好像还行?
难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王干事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主要任务是:带领设备和队伍,深入京郊最偏远丶最艰苦的山区公社,进行常态化的巡回放映!」
「要把电影送到贫下中农的心坎里!」
「原则上,每月回厂汇报工作一次,其馀时间均需带着队伍驻扎在农村!」
「享受……副股级待遇!」
下乡?
常态化?
一个月回来一次?
许大茂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升官?
这分明就是流放!
是发配!
以前他下乡放电影,那是去捞油水,是去收土特产,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现在成了「突击队队长」,还要去最偏远的山区?
说着成了队长,能够管人了。
但TM那大冬天的,睡在冰冷的土炕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得背着几十斤的设备爬山越岭?
这管人还不如不管,是要累死他啊!
而且一走就是一个月,那他在厂里经营的人脉丶关系,还有这四合院里的地盘,岂不是全完了?
等他一年半载回来,这厂里谁还认识他许大茂是谁?
这「副股级待遇」,有个屁用啊!连个实权都没有,就是个听着好听的空壳子!
「王干事!我不……」
许大茂刚要抗议。
王干事却猛地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了那种胜利者的微笑:
「好了!」
「任命宣读完毕!」
「这可是组织对你们的『墩苗』计划!是重点培养!」
「厂长说了,只要你们在这些岗位上做出成绩,哪怕是一年,两年,提拔那是迟早的事!」
「大家鼓掌!」
「为三位同志即将奔赴新的战斗岗位!为他们的奉献精神!欢呼!」
「啪啪啪啪啪!」
王干事带头鼓起了掌。
周围的邻居们,不管是真心的,还是看热闹的,也都跟着鼓起了掌。
那掌声,热烈而响亮。
但在许大茂听来,却像是无数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咚咚锵!咚咚锵!」
那一队早就等候多时的锣鼓队,也十分配合地再次敲响了锣鼓。
喜庆的声音,震耳欲聋。
掩盖了刘海中的哀叹,掩盖了阎解成的哭丧,也掩盖了许大茂那无声的呐喊。
许大茂站在那里。
抱着那箱鸡蛋,手里拿着锦旗,胳膊底下夹着脸盆。
听着那刺耳的锣鼓声,看着王干事那张虚伪的笑脸。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