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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仓促。
红星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刚刚敲响,天色就已经擦黑了。
寒风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肆虐,卷起地上的煤渣和枯叶,打着旋儿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路灯昏黄,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在这熙熙攘攘的下班人流中,有两个身影,正沿着两条不同的轨迹,慢慢地向着同一个交汇点靠近。
一个是刚从锻造车间「满载而归」的刘海中。
一个是刚从废品仓库「蚂蚁搬家」出来的阎解成。
刘海中今天的心情,那叫一个美。
他背着手,迈着那标志性的四方步,脸上挂着那种「刚批阅完奏摺」的满足感。
虽然身上的工装有点旧,但他左臂上那个鲜红的「卫生监督」袖标,在路灯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更重要的是,他那宽大的工装口袋,此刻正鼓鼓囊囊的。
左边兜里,是一瓶没开封的「通州老窖」——那是锻造车间一个想评先进的八级工「孝敬」的。
右边兜里,则是两包「大前门」和一包油纸包着的猪头肉——那是食堂为了感谢他没去「查卫生」而特意留的。
「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啊!」
刘海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冒着舒坦气儿。
他甚至觉得这凛冽的西北风吹在脸上都不冷了,那是春风拂面!
「以前我想当官,是为了那个名。」
「现在我才明白,名算个屁!利才是实实在在的!」
刘海中摸了摸兜里的酒瓶,那种硬邦邦丶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而另一边。
阎解成走得就没那麽潇洒了。
他穿着那身永远洗不乾净的油腻工装,头上戴着个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得很快,但姿势却有点怪异。
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腰稍微弯着,像是个吃坏了肚子的病人。
但他怀里揣着的,可不是屎。
而是一整块足有五斤重的高纯度紫铜板!
那是他趁着王老头喝醉了,从那一堆所谓的「报废电机」里拆出来的核心部件。
这玩意儿,在鸽子市上,那就是硬通货!是流动的黄金!
「只要出了这道门……」
「只要过了前面的那个路口……」
阎解成的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亢奋。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块铜板卖了钱,再加上前几天攒的,是不是够去百货大楼买那双早就看好的皮鞋了?
就在这时。
两人的脚步,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那个十字路口,停住了。
狭路相逢。
刘海中一抬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阎解成。
阎解成一抬头,也看见了满面红光的刘海中。
两人相隔不到三米。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风还在吹,周围的工人还在匆匆赶路,但在他们两人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是一场狼与狈的对视。
是一场贪官与窃贼的灵魂碰撞。
刘海中的目光,像是一把X光扫描仪,瞬间扫过了阎解成全身。
作为老江湖,作为正在搞「敲诈勒索」的行家,刘海中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一眼就看到了阎解成那极不自然的姿势。
看到了他怀里那虽然被棉袄遮住,但依然显出棱角的形状。
更看到了阎解成眼神里那瞬间闪过的一丝慌乱和闪躲。
「哼……」
刘海中在心里冷笑一声:
「捂着肚子?装病?」
「看那个分量,那个硬度……不是铁就是铜!」
「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啊!这麽大块的东西都敢往外顺?」
「这是真的把厂子当成他家后院了?」
而阎解成呢?
他也不是傻子。
在这一个月的「偷窃生涯」中,他的观察力也被锻炼得炉火纯青。
他看着刘海中那鼓鼓囊囊的口袋。
看着那个明显的瓶子形状,还有那股子掩盖不住的酒糟味和猪头肉的香气。
「老东西……」
阎解成也在心里骂了一句:
「上班时间喝酒?还带着肉?」
「这肯定不是买的!」
「谁不知道你刘海中是个铁公鸡?舍得买猪头肉?」
「这肯定是从哪讹来的!」
「咱俩……半斤八两!」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了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
刘海中可能会冲上去,大喊一声:「抓贼!」然后把阎解成扭送保卫科,以此来邀功请赏。
阎解成可能会反咬一口:「你兜里装的什麽?是不是贪污受贿?」
但是现在。
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夜。
在这个两人都已经被欲望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时刻。
一种诡异的丶充满了罪恶气息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诞生了。
那是同类的嗅觉。
那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的自觉。
你是狼,我是狈。
你在前台唱戏,我在后台挖墙脚。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互相拆台,那就都得死!
于是。
刘海中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神,瞬间变得「和蔼」起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并没有去问阎解成怀里揣着什麽。
而是点了点头,用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哟,解成啊。」
「这麽晚才下班?」
「废品组那边活儿多,辛苦啊。」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既点了你的身份,又给了你台阶下。
阎解成一听这话,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这关,过了!
这老东西,懂事!
「嘿嘿……」
阎解成也不捂着肚子了,稍微直起了点腰,脸上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谄媚笑容:
「二大爷,您也不轻省啊。」
「我看您这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肯定是为了车间的卫生工作,操碎了心吧?」
「刚才路过锻造车间,听人说您在那边指导工作呢?」
「您才是咱们院的楷模啊!」
这也是话里有话。
我知道你刚去敲诈了,我也知道你得了好处。
我不说破,我还捧着你。
咱们互相给面子!
「哪里哪里,为人民服务嘛。」
刘海中打了个哈哈,下意识地护了一下兜里的酒瓶子:
「都是为了厂子,为了安全生产。」
「行了,不早了,赶紧回吧。」
「这天儿冷,别冻着。」
「得嘞!您先请!」
阎解成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两人就这样,在路灯下,擦肩而过。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
当两人背对背走远的那一刻。
刘海中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小偷小摸,成不了大气候。」
「哪像我?我是靠『管』!是靠『智慧』!」
「不过……既然都在薅社会主义羊毛,谁也别嫌谁黑。」
「留着他,也是个挡箭牌。万一哪天出事了,大家都别想跑!」
而阎解成抱着怀里的铜板,也在心里啐了一口:
「呸!老流氓!」
「拿着鸡毛当令箭,敲诈勒索算什麽本事?」
「老子这是技术活!是风险投资!」
「只要你不动我的废品站,我就不管你的罚款。」
「咱们……谁也别挡谁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