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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轧钢厂,第一车间角落。
这里有一个用废弃木板和铁皮临时搭建起来的小岗亭。
甚至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黑乎乎的窗口,对着那热火朝天丶机器轰鸣的车间。
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卫生监督岗」。
这就是刘海中现在的「办公室」。
也是他权力的「发源地」。
「咣当!」
刘海中一脚踢开门,一股子霉味混合着陈年积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除了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咯吱作响的椅子,还有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啥也没有。
就连取暖,也只能靠那个不知道多少年没通过的小烟囱,稍微透进来一点车间里的馀热。
冷。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更是心里的冷。
刘海中把那个搪瓷缸子重重地墩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震起一圈灰尘。
他一屁股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透过那个黑乎乎的窗口,死死地盯着外面的车间。
车间里,火花飞溅。
巨大的冲压机「哐当哐当」地砸着,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手套,忙得满头大汗。
那些曾经是他徒弟丶甚至是徒孙辈的年轻人,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正式工,在那儿操作着工具机,拿着工资,领着奖金。
而他呢?
他刘海中,堂堂七级锻工,曾经的车间技术骨干。
现在却只能坐在这个像狗窝一样的地方,守着一把破扫帚!
「凭什麽……」
刘海中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
「凭什麽阎解成那个收破烂的,都能抽大前门,吃油条扔一半?」
「凭什麽洛川那个小崽子,就能坐红旗车,住专家楼?」
「我刘海中差在哪了?」
「论技术,我不比谁差!论资历,我是厂里的老人!」
「就因为我想进步?就因为我想当官?」
「我想当官有错吗?!」
刘海中在心里发出了灵魂拷问。
他不服啊!
这一早上的见闻,就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他那血淋淋的伤口上。
特别是阎解成那个嚣张的背影,一直在他脑子里晃悠。
「那小子是靠偷……」
「靠利用手里的那点破权力,把公家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刘海中喃喃自语。
突然。
他的脑子里仿佛闪过了一道惊雷。
「权力……」
「利用权力……」
刘海中猛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个红袖标——「卫生监督」。
这四个字,以前在他看来,那就是耻辱柱,是发配边疆的刺配。
但是现在。
在被阎解成的「富贵」刺激之后,在想通了「好人没好报」的道理之后。
他的思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真的是个虚职吗?」
刘海中眯起了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渐渐透出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光芒。
「卫生……」
「什麽叫卫生?」
「地上有纸屑叫不卫生。」
「机器上有油污叫不卫生。」
「甚至……工人的衣服没穿整齐,那也叫不卫生,叫影响厂容厂貌!」
刘海中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加上了润滑油,转得飞快。
「这个标准……谁定的?」
「以前是车间主任定的。」
「但现在,厂里专门设了这个岗,专门让我来管。」
「那是不是意味着……」
「这个标准,是我定的?!」
轰!
刘海中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怎麽这麽笨啊!」
「我真是个猪脑子!」
「这哪里是什麽冷板凳?这分明就是把尚方宝剑啊!」
刘海中在狭小的岗亭里来回踱步,那激动的心情让他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他开始逆向思维,开始用一种贪官污吏特有的逻辑,重新审视这个职位。
「如果我说你这台工具机不乾净,有安全隐患。」
「那我能不能让你停机整改?」
「肯定能!安全大于天嘛!卫生也是安全的一部分!」
「如果你停机了……」
刘海中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那你今天的生产任务还能完成吗?」
「完不成任务,你的计件工资还有吗?你的奖金还有吗?」
「甚至,你还得挨车间主任的骂!」
「这对于工人来说,那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啊!」
想通了这一点,刘海中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以前他总想着靠「技术」让人服气,靠「道德」让人尊重。
结果呢?屁用没有!
在这个厂里,只有捏住别人的痛处,那才叫真的权力!
「阎解成那个废物,手里拿着废品站的钥匙,就能发财。」
「我手里拿着这根『卫生监督』的鸡毛,难道就不能当令箭使?」
「既然厂里不仁,把我扔在这个位置上。」
「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刘海中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红袖标。
他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戴在了左臂上。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丢人。
反而觉得这个袖标,红得发亮,红得像血。
「从今天起。」
「我就是这车间的活阎王!」
「我想让谁不痛快,谁就别想痛快!」
「想安生干活?想拿奖金?」
「行啊!」
「那就得看我刘海中的心情!」
「心情怎麽才能好?」
刘海中搓了搓手指,做出了一个那个年代大家都懂的动作——数钱。
或者是——递烟丶请客丶送礼。
「呵呵……呵呵呵……」
阴暗的岗亭里,响起了刘海中低沉而压抑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了以往的憨厚和正直。
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一种终于找到了「人生真谛」的狂喜。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是一个年轻的学徒工,因为操作不熟练,不小心把一桶切削液给踢翻了。
「哗啦!」
淡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那个学徒工吓坏了,赶紧拿拖把去擦。
但因为太急,还没擦乾净,就又跑回去看机器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刘海中顶多也就是过去骂两句,或者帮着指点一下怎麽操作。
但今天。
刘海中看着那一地还没干透的切削液。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猎物的味道。
「机会来了……」
刘海中整理了一下衣领,扶正了那个红袖标。
他拿起桌上的记录本,还有那支别在胸口的钢笔。
然后,他挺起胸膛,迈着那种虽然不如阎解成嚣张丶但却充满了官威的方步,走出了岗亭。
「干什麽呢!干什麽呢!」
刘海中一声暴喝,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正在操作机器的小学徒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扳手都掉了。
「二……二大爷?」
学徒工是个老实孩子,一看刘海中这架势,有点发懵。
「谁是你二大爷?!」
刘海中板着脸,指着地上的那一滩水渍:
「叫我监督员!」
「你是哪个组的?师父是谁?」
「看看!看看这地上!」
「这是什麽?这是重大安全隐患!」
「这要是有人滑倒了,摔进了机器里,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这是在犯罪!是在破坏生产!」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熟练无比地扣了下来。
那个小学徒哪见过这阵仗,当场就吓哭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擦……」
「擦?晚了!」
刘海中冷笑一声,打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按照规定,严重违反车间卫生安全条例。」
「停机整改!扣除当月奖金!」
「把你师父叫来!连坐!」
「还要全厂通报批评!」
「啊?!别啊!二大爷!求您了!」
小学徒真的跪了,拉着刘海中的袖子哀求道:
「我还是个学徒,要是扣了奖金,通报批评,我就转不了正了啊!」
「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
刘海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相反。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那是一种掌控别人生死丶让别人跪地求饶的快感!
这才是当官的感觉!
这比当七级工敲铁还要爽一万倍!
「求我?」
刘海中停下笔,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学徒,眼神里闪烁着猫戏老鼠的光芒:
「也不是不行……」
「不过嘛……」
「看你的认错态度了。」
刘海中没有把话说透。
但他相信,只要这个小学徒不傻,或者他师父不傻。
今天晚上下班之后。
他的那个岗亭里,或者是他在四合院的家里。
应该会出现两瓶好酒,或者是两条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