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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寒风依旧凛冽。
但此刻,那一股子随着白色蒸汽升腾而起的浓郁香味,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傻柱毕竟是傻柱。
那可是谭家菜的传人,是红星轧钢厂后厨的一把手。
哪怕只有最简单的白菜丶土豆丶粉条,再加上那仅仅一小块用来提味的肥膘肉。
经过他那大铁勺的翻炒丶焖炖,再配上他秘制的调料。
那种混合着猪油香丶葱姜蒜爆锅香以及碳水化合物特有的甜香,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代,简直就是这一带最具杀伤力的生化武器!
「咕噜……」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紧接着,就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吞咽声和肚子发出的雷鸣般的抗议声。
「香……真特麽香啊……」
阎解成站在队伍的前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他那只本来用来装「老莫西餐」的铝饭盒,此刻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什麽尊严?
什麽面子?
在这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锅菜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就连一直端着架子丶叫嚣着「不吃嗟来之食」的许大茂,此刻也是喉结疯狂滚动。
他那双肿胀的眼睛里,原本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最原始的欲望所取代。
那是饿了一天一夜之后,身体对热量的疯狂渴求。
「那个……那谁……」
许大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嘴里还在死鸭子嘴硬:
「我这也是为了给洛川个面子。」
「毕竟大喜的日子,咱们要是都不吃,那不像话。」
「对!就是这麽个理儿!」
「开饭!!!」
随着傻柱一声底气十足的吆喝。
那口大铁锅的盖子被彻底掀开。
轰!
白色的蒸汽如同蘑菇云一般腾起,那股子香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我的!先给我打!」
「挤什麽挤!我是长辈!让我先来!」
「哎哟!谁踩我脚了?我的新皮鞋!」
「别推!再推我把饭盒扣你脸上!」
场面,瞬间失控。
刚才还排得好好的队伍,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这哪里是邻居聚餐?
这分明就是一群饿红了眼的野狼,在争夺最后一块腐肉!
前院的赵大妈,平时看着路都走不稳,这会儿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她仗着自己身宽体胖,硬是用屁股把身后的三大妈给拱到了两米开外,手里的搪瓷盆高高举起,直接怼到了傻柱的鼻子底下:
「柱子!给大妈满上!」
「只要肥肉!不要白菜帮子!」
「多给点汤!回家泡饭吃!」
「得嘞!赵大妈,您拿好了!」
傻柱虽然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直皱眉,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大勺一挥,满满一勺子菜带着汤,稳稳地扣进了赵大妈的盆里。
「下一位!」
「我!是我!」
刘海中也不甘示弱。
他虽然被傻柱勒令换了个小碗,但他那个体格子在那儿摆着呢。
只见他像一辆推土机一样,硬生生地挤开了前面的两个年轻人,把手里那个并不算小的海碗伸了过去:
「傻柱!给我多打点肉!」
「我是二大爷!是技术监督组的!」
「你得给我这个面子!」
刘海中即使在这个时候,还没忘了摆他的官架子。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刘海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二大爷?
监督组?
我不把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有想得乾净!
「哟,二大爷啊。」
傻柱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大勺伸进锅里,看似是在满满地舀了一勺肉多的。
刘海中看得眼都直了,嘴角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然而。
就在那勺菜即将倒进刘海中碗里的一瞬间。
傻柱的手腕,突然那麽「不经意」地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哎哟,手滑,手滑!」
随着这「帕金森」般的一抖。
勺子里原本那几片少得可怜的肥肉片子,就像是长了腿一样,「滑溜」一下,又掉回了锅里。
只剩下满满一勺子大白菜帮子,还有几根可怜兮兮的粉条。
「哗啦——」
这勺纯素菜,倒进了刘海中的碗里。
「哎?!肉呢?!」
刘海中看着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白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傻柱!你故意的!」
「我明明看见有肉的!」
「二大爷,您这话说的。」
傻柱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这大锅菜嘛,肉都沉底了。」
「再说了,您这岁数大了,血脂高,吃太油腻不好。」
「我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下一位!」
根本不给刘海中发作的机会,马华已经把下一个邻居给拽了上来。
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端着那碗白菜帮子,站在风中凌乱。
吃吧?觉得憋屈。
不吃吧?饿得胃疼。
最后,他只能狠狠地瞪了傻柱一眼,咬着牙,端着碗蹲到墙角去了。
而对于许大茂,傻柱就更不客气了。
当许大茂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把那个精致的饭盒递过来的时候。
「哟,这不是许队长吗?」
傻柱把勺子往锅里一扔,抱着肩膀,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您刚才不是挺有骨气的吗?」
「不是说不吃吗?」
「不是说这是侮辱人吗?」
「怎麽着?这就真香了?」
许大茂的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肚子里的饥饿感让他不得不低头。
「傻柱,大家都是邻居,你别太过分……」
「过分?」
傻柱冷笑一声:
「刚才你们骂洛工的时候,怎麽不说过分?」
「刚才你们想去老莫占便宜的时候,怎麽不说过分?」
「行,想吃是吧?」
傻柱重新拿起勺子,在锅里搅和了一圈。
然后。
他舀起了满满一勺子——汤。
那是沉在锅底的丶混杂着泥沙和碎粉条渣子的汤。
「哗啦!」
直接倒进了许大茂的饭盒里。
「喝吧!这就叫——原汤化原食!」
「想吃肉?下辈子吧!」
「滚一边去!」
许大茂看着那一饭盒浑浊的汤水,气得差点把饭盒扣傻柱头上。
但他不敢。
他怕挨揍。
而且……这汤闻着,确实挺香的。
最终,许大茂也只能像条落水狗一样,端着那一盒汤,灰溜溜地蹲到了刘海中旁边。
两个曾经的「盟友」,此刻成了这中院里最凄惨的「难兄难弟」。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中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没有推杯换盏。
没有欢声笑语。
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所有人都蹲在地上,或者是坐在自家带的小马扎上,把头埋进碗里,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
那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那声音,要多贪婪有多贪婪。
嘴角的油渍,吸溜粉条的动静,还有那因为抢到了一块肉而露出的得意表情。
构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众禽进食图》。
而傻柱站在灶台前,看着这群人。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
只有深深的厌恶和悲哀。
「这就是邻居……」
「这就是人……」
傻柱在心里冷笑。
一顿不要钱的大锅菜,就让他们露出了原形。
那麽,当他们吃饱了之后呢?
他们会感激洛川吗?
不。
傻柱太了解这帮人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娘。
这,就是他们的本性。
果不其然。
就在第一波狼吞虎咽结束,肚子里有了点底之后。
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嘴的声音,就开始变了味儿了。
中院的寒风稍微小了一些。
也许是被这几十口子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给冲散了。
或者是被那满院子的猪油味给腻住了。
此时的大锅菜已经见底了,连汤都被人用馒头蘸着擦了个乾乾净净。
阎解成手里抓着半个白面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他一边费劲地往下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忒少了……」
「这肉也忒少了……」
「我翻遍了整个碗,就特麽找到两片肉!」
「还是肥的!」
阎解成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油星,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极度不满的表情:
「爸,您说这洛川是不是也太抠了?」
「他那麽有钱,那是大资本家啊!」
「咱们全院加起来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口子!」
「他要是真有心,哪怕一人发一只烧鸡呢?」
「再不济,这菜里多放两斤肉能穷死他?」
「弄这麽一锅白菜粉条糊弄谁呢?」
「就是!」
旁边的三大妈也把碗舔得乾乾净净,那光洁程度简直不用洗。
她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剔着牙,一脸的怨气:
「亏咱们昨儿个还帮他看了半天车呢!」
「这也就是咱们邻居心眼好,不跟他计较。」
「要是换了别的院,这种办喜事抠抠搜搜的主儿,早就被人把锅给砸了!」
「我这吃了半天,感觉跟没吃似的,一点油水都没有!」
明明刚才是她抢得最凶,吃得最快。
明明她那碗里的油花比谁都多。
可现在,放下碗骂娘的,也是她。
这就是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升米恩,斗米仇。
洛川如果不请客,他们会骂洛川不讲究。
洛川请了客,但没达到他们那贪得无厌的预期,他们骂得更凶!
而在墙角那边。
刘海中和许大茂这对「难兄难弟」,此刻也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肚子里有了点食儿,刘海中那个「二大爷」的架子又端起来了。
他把手里那个舔得精光的小碗往地上一放,背着手,挺着肚子,开始指点江山:
「哼!我看呐,这就是思想问题!」
「严重的思想作风问题!」
刘海中提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你们看看,他洛川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去老莫,坐轿车。」
「把咱们这些工人阶级兄弟,把咱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邻居(其实根本不熟),扔在院里吃大锅饭!」
「这叫什麽?」
「这就叫严重的脱离群众!」
「这就叫搞特殊化!」
「这种人,也就是现在没人管他,要是放在运动里,那是非得拉出来……」
刘海中话没说完,就被许大茂阴恻恻地接了过去:
「二大爷说得对啊!」
「这不仅仅是抠门的问题,这是看不起咱们!」
「这是把咱们当要饭的打发呢!」
「咱们虽然穷,但咱们也是有骨气的!」
「这也就是我今天饿极了,不然这口饭,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
许大茂一边说着,一边还很恶心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仿佛刚才那个为了喝口汤差点给傻柱跪下的人不是他一样。
全院的舆论,在这几个坏种的煽动下,竟然神奇地从「抢食」变成了「批斗」。
大家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都觉得自己被洛川给侮辱了。
都觉得洛川欠他们的不仅仅是一顿饭,而是欠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甚至是欠了他们每人一百块钱!
「行了!」
就在这群人越说越起劲,越骂越难听的时候。
「当啷——!」
一声脆响。
傻柱猛地把手里的大铁勺扔进了空锅里。
这动静,把正在唾沫横飞的刘海中吓了一哆嗦。
傻柱双手撑在灶台上,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还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不,猴子都比他们可爱。
「我说诸位。」
傻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你们还要点脸吗?」
「啊?」
「我问你们,还要点脸吗?!」
傻柱突然爆发了,指着刘海中的鼻子骂道:
「二大爷,您那嘴上还挂着粉条渣子呢!」
「您刚才吃得比谁都欢,舔碗舔得比狗都乾净!」
「现在吃饱了?有力气了?开始骂厨子了?」
「您那脸皮是城墙拐弯做的吧?咋就这麽厚呢?」
「还有你!阎解成!」
傻柱调转枪口,指着阎解成:
「一人发一只烧鸡?」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你爹算计了一辈子,也没见给你买过一只烧鸡吃!」
「人家洛工欠你的?还是你是人家儿子?」
「免费让你吃,给你做熟了,给你端上来,你还嫌肉少?」
「嫌少你别吃啊!刚才你抢得比谁都凶,那是鬼上身了?」
傻柱这一通骂,骂得那是酣畅淋漓,骂得那是字字诛心。
全场鸦雀无声。
阎解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海中更是气得直哆嗦:
「傻柱!你……你这是什麽态度?」
「怎麽着?我是这顿饭的厨子,我就这态度!」
傻柱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煤球炉子。
「哗啦!」
火星四溅,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我告诉你们!」
「我傻柱平时虽然浑,但我分得清好赖人!」
「洛工仁义,那是人家有涵养,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但你们别蹬鼻子上脸!」
「就你们这副德行,也就是洛工心善,给你们口饭吃。」
「要是换了我?」
傻柱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就算是把这饭倒进臭水沟里喂耗子,我也不会给你们吃一口!」
「因为耗子吃了还知道不咬主人的袋子。」
「你们呢?」
「你们连耗子都不如!」
「你们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完。
傻柱也不管这帮人什麽反应。
他解下围裙,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马华!收拾东西!撤!」
「这破地儿,待一分钟我都觉得恶心!」
「爷不伺候了!」
傻柱带着徒弟,推着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满院子的狼藉,还有那一群面面相觑丶脸色难看至极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