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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四合院内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北风刮过电线杆发出的呜咽声,四下里一片死寂。
但在许大茂的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却依然亮着。
许大茂盘腿坐在炕上,身上裹着那是那件带着羊膻味的破皮袄——屋里太冷了,煤球得省着点烧。
在他的面前,那张掉了漆的方桌上,还有炕沿下的墙角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是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还有四五瓶没有任何商标丶用玉米芯塞着瓶口的土烧酒。
这是他这一个月在乡下「流放」期间,利用放电影的职务之便,再加上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从各个公社丶大队里划拉来的「战利品」。
「呼……」
许大茂吐出一口白气,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些东西。
他伸出手,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口子。
一股子浓郁的丶带着泥土腥味和乾草气息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干蘑菇。
东北深山里的榛蘑,虽然品相一般,但这年头,那是实打实的野味,是好东西。
他又解开另一个袋子。
里面是黑乎乎的干木耳,压缩得紧紧的,只要泡发了,那是满满几大盆。
「唉……」
许大茂抓起一把蘑菇,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脸上没有丝毫丰收的喜悦,反而满是深深的无奈和自我怀疑。
「这玩意儿……有个屁用啊!」
许大茂把蘑菇狠狠地摔回袋子里,激起一阵尘土。
他在心里开始了一场极其残酷丶极其现实的盘点与分析。
这是他作为一个投机分子的本能——算计。
「咱们得实事求是地分析分析。」
许大茂自言自语,眼神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这蘑菇,这木耳,还有这几瓶度数高得烧嗓子的土酒。」
「要是拿去送礼,送给谁?」
「送给前院的阎埠贵?那老东西肯定乐得鼻涕泡都出来,没准还能把你当亲爹供着。」
「送给胡同口的王大妈?能换来半个月的好名声。」
「哪怕是送给公社里的那些个小干事丶小队长,那也能换个笑脸,下次去能给加个菜。」
但是!
许大茂的眼神猛地一冷,充满了自嘲:
「我现在缺的是那点笑脸吗?」
「我现在缺的是那两句好名声吗?」
「我缺的是——翻身!」
「我是要回宣传科!我是要当科长!我是要重新骑在刘海中和阎解成那两个蠢货的头上拉屎撒尿!」
要想达到这个目的,送礼的对象得是谁?
那必须得是杨厂长!
必须是新来的李副厂长(接替李怀德的那位)!
或者是人事科丶宣传科的一把手!
「拿这些破烂去送厂长?」
许大茂冷笑一声,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自己提着两个沾满泥土的麻袋,满脸堆笑地走进厂长那铺着地毯丶烧着暖气的办公室。
然后把这堆散发着土腥味的蘑菇往办公桌上一放。
杨厂长会是什麽表情?
那种级别的大领导,人家吃的是什麽?
那是特供!
那是小食堂里傻柱专门开小灶做的精品菜!
人家喝的是什麽?
是茅台!是五粮液!最次也是汾酒!
你拿这几瓶连商标都没有丶喝一口能辣得嗓子冒烟的土烧酒去送给厂长?
这不叫送礼。
这叫寒碜人!
这叫打领导的脸!
「搞不好,杨厂长能直接把保安叫进来,把我连人带蘑菇给扔出去!」
「到时候,我这就不是想进步了,我是想找死!」
许大茂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把头皮抓得沙沙作响。
阶层的差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你眼里视若珍宝的山货,在人家眼里,那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垃圾,是喂猪都不一定爱吃的东西。
「那……变现?」
许大茂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否定了第一条路,开始琢磨第二条路。
「把这些东西,拿到德胜门外的鸽子市去卖了。」
「现在的黑市价格,蘑菇和木耳都是紧俏货,不要票的话,价格能翻倍。」
许大茂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这两麻袋乾货,加上那几瓶酒,要是运气好,遇到识货的大买家,怎麽着也能卖个三四十块钱。」
「三四十块……那是不少了。」
「拿着这笔钱,我去百货大楼,咬咬牙,买两条『中华』,再买两瓶茅台。」
「这就是硬通货!这就是敲门砖!」
「拿着菸酒去送礼,那才有面子,那才拿得出手!」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完美的闭环。
是一个「以物易物丶低买高卖丶最后实现阶级跨越」的商业宏图。
但是。
许大茂很快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种绝望的神色。
「不行……来不及啊!」
「太慢了!」
他太了解鸽子市的行情了。
那是黑市,是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去卖东西,那是得冒风险的!
要是运气不好,碰上红袖标搞突击检查,或者是被地痞流氓黑吃黑。
那不仅东西没了,人还得进去蹲两天!
就算运气好,没人查。
这两大麻袋东西,你总不能一次性全卖了吧?那太扎眼了!
只能零敲碎打,一点一点地出。
今天卖二斤,明天卖三斤。
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等我把这堆破烂换成了钱,再把钱换成了菸酒。」
「黄花菜都凉了!」
「宣传科那个位置,早就被人占了!」
「刘海中和阎解成那两个王八蛋,早就把根基扎稳了!」
「到时候,我再想翻身,那就是难如登天!」
时间!
时间才是最大的成本!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厂区局势里,一步慢,步步慢。
他许大茂已经被流放了一个月了,已经失去了先机。
如果再把时间浪费在倒买倒卖这种小商小贩的勾当上,那他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放电影的了!
「而且……」
许大茂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算我买了茅台,买了中华。」
「我就能见到杨厂长吗?」
「我现在是什麽身份?」
「戴罪之身!是被发配的『下乡队员』!」
「杨厂长的秘书能让我进门?」
「没准连门都进不去,就被挡回来了!」
「这就是个死局啊……」
许大茂瘫倒在炕上,看着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里。
无论怎麽挣扎,都找不到出口。
常规的路子,全都堵死了。
靠能力?他在乡下放电影放得再好,领导也看不见。
靠送礼?他手里的东西拿不出手。
靠变现?时间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难道……我就真的只能认命?」
「真的只能看着刘海中那个草包在我头上拉屎?」
「看着阎解成那个废物穿新鞋戴手表?」
「不!我不甘心!」
许大茂猛地坐起身来,眼珠子红得吓人。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一条捷径!」
「一条能让我绕过所有的关卡,直接通向核心权力圈的捷径!」
「或者……」
「借力打力!」
许大茂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四个字。
借力打力。
既然我自己的力量不够,既然我自己的梯子不够高。
那我就得借别人的梯子!
借谁的?
谁的梯子够高?谁的梯子够硬?
许大茂的目光,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游离着。
扫过桌子,扫过窗户,扫过……
突然。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定格在了窗外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后院。
洛川家。
「洛川……」
许大茂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就像是在咀嚼一颗带核的橄榄。
又苦,又涩,但回味……似乎有点甘甜?
「他是部里的红人。」
「他坐的是红旗车。」
「他要住的是专家楼,虽然现在还没搬,但那是早晚的事。」
「杨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如果……」
许大茂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能搭上洛川这条线。」
「如果能让洛川替我说句话。」
「别说是回宣传科了。」
「就是让我当个副科长,那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哪怕他只是随口提一句:『那个许大茂,放电影技术还不错』。」
「杨厂长肯定就会立刻把我调回来!甚至还要重用我!」
「这就叫——大树底下好乘凉!」
但是。
问题来了。
洛川之前和他还有过节。
贸然去求洛川?
那估计连门都进不去。
「直接找洛川……那是找死。」
「得迂回……」
「得找个能跟洛川说上话,而且还能让我说上话的人……」
许大茂的眼睛眯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白皙丶富态丶带着几分天真丶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傻气」的脸。
娄晓娥。
「娄晓娥……」
许大茂喃喃自语。
突然。
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
「啪!」
这一巴掌拍得极重,大腿都拍红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相反,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我怎麽把这茬给忘了!」
「我真是骑着驴找驴啊!」
「娄晓娥!」
「她是洛川的老婆!是枕边人!」
「枕边风……那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风啊!」
「只要搞定了娄晓娥,让她在洛川耳边吹吹风。」
「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许大茂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极度阴险算计得逞时才会出现的丶令人作呕的笑容。
「而且……」
「我们许家和娄家……可是有着『渊源』的啊!」
许大茂从兜里掏出一盒皱皱巴巴的烟——这是他在乡下从老乡那儿蹭来的劣质卷菸。
「呲——」
火柴划亮,烟雾腾起。
许大茂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这反而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夹着烟,走到窗前。
隔着那层满是冰花的玻璃,他眯着眼,望向后院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院墙,虽然什麽都看不见。
但在许大茂的脑海里,那里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通往权力和富贵的登天梯。
「娄晓娥……」
许大茂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前,他是看不上娄晓娥的。
觉得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不好。
而且听说这女人有点「傻」,没心眼,不是那种能帮他算计的贤内助。
所以,哪怕早些年因为风气问题导致两家大人有意撮合,他许大茂也是为了前途,主动断了这份念想,甚至还在背后说过不少娄家的坏话,以此来标榜自己的「进步」。
但现在?
此时此刻,在许大茂的眼里,娄晓娥那就是观世音菩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我得想个办法……」
「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近娄晓娥,而且还能让她心软丶让她愿意帮我的办法。」
许大茂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个被他深埋在心底丶甚至平时引以为耻的「家族历史」,此刻却像是一块蒙尘的金子,被他重新挖了出来。
「我妈以前总说……」
「『大茂啊,咱们许家,那可是娄董事的老人儿了。』」
「『当年兵荒马乱的,要不是娄家赏口饭吃,咱们一家早就饿死了。』」
「『你爹当年那是给娄董事开车的,妈那是给太太梳头的……』」
这就是许大茂的「底牌」。
一张充满了旧社会腐臭味,但在特定时刻却极其好用的底牌——主仆关系!
在解放前,许大茂的父母,确实是娄家的佣人。
而且是那种比较得脸的「家生子」。
许大茂小时候,也没少跟着爹妈去娄家的大宅子里混饭吃。
那时候,娄晓娥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穿着洋装,弹着钢琴。
而他许大茂,就是个跟在后面跑腿的小跟班,是个「下人」。
解放后,世道变了。
工人阶级当家作主了。
许家翻身了,许父成了放映员,许大茂也接了班。
为了摆脱那个「伺候人」的黑历史,为了跟资本家划清界限。
许大茂一家子那是拼了命地跟娄家切割,甚至比外人还要激进地去踩娄家一脚。
「以前我觉得那是耻辱。」
「是必须要洗刷的污点。」
许大茂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缭绕的烟雾,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无耻,极其坦然:
「但现在嘛……」
「既然我想往上爬,既然我想走捷径。」
「那这层关系,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虽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叫老爷太太了。」
「但是!」
许大茂的眼神一凝,仿佛看穿了人性的弱点:
「娄晓娥那是谁?」
「那是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千金小姐!」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什麽?」
「心软!」
「念旧!」
「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丶对于『老臣』的优越感和责任感!」
许大茂太了解这种所谓贵族阶层的心理了。
哪怕落魄了,哪怕被打倒了。
只要你以前是伺候过他们家的,只要你现在摆出一副「忠心耿耿丶虽死无悔」的奴才样。
哪怕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为了那点「主仆情分」。
他们也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甚至还会觉得你「有良心」,觉得你是「自己人」!
「只要我把姿态放低……」
「低到尘埃里去!」
「我去给娄晓娥请安!我去叫她一声『小姐』!」
「我就说我是和她一块长大的,我就说我一直记挂着娄家的恩情!」
「我就不信,她能把我轰出来?」
「她要是把我轰出来,那就显得她娄家没人情味!」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这招高明。
这就是典型的——不要脸,则无敌!
「而且……」
「这叫『曲线救国』!」
「只要娄晓娥认了我这门『穷亲戚』(旧奴才)。」
「那我在洛川面前,也就挂上号了。」
「以后我再去后院,那就不是去巴结领导了。」
「那是去『看望旧主』,去『叙旧』!」
「这名头,多好听?多有人情味?」
许大茂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黑瘦丶憔悴丶眼神却透着精光的自己。
他开始调整表情。
先把那股子精明劲儿收起来。
换上一副憨厚丶老实丶受了委屈却又不敢说的可怜样。
再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把腰稍微弯下去一点,做出一种谦卑丶恭顺的姿态。
「晓娥姐……哦不,娄姐……」
许大茂对着镜子演练起来:
「我大茂啊……我这命苦啊……」
「我在乡下吃苦受罪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念着您和洛工的好……」
「我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看看您……」
演练了几遍,许大茂对自己这个新形象非常满意。
这就叫——演技派!
「行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天!」
许大茂看着墙角那两麻袋原本被他嫌弃的蘑菇和木耳。
此刻,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又变得可爱起来了。
「这些山货,送给杨厂长是寒碜。」
「但要是送给娄晓娥……」
「那就是『土特产』!是『乡下人的一点心意』!是『礼轻情意重』!」
「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娄晓娥来说,这种带着泥土味的东西,没准还觉得新鲜呢!」
「这叫——忆苦思甜!」
许大茂拍了拍那个麻袋,像是拍着自己的登云梯。
「明天一早。」
「我就背着这麻袋,去后院『请安』!」
「我要用这张老脸,去换我的大好前程!」
这一夜。
许大茂睡得很香。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旧社会。
他穿着长袍马褂,跟在娄晓娥的身后,点头哈腰。
而娄晓娥笑着跟旁边的洛川说了句什麽。
洛川大手一挥。
许大茂身上的长袍马褂,瞬间变成了笔挺的干部中山装。
胸前还戴上了一朵大红花。
刘海中和阎解成跪在他脚下,给他擦皮鞋。
「嘿嘿……嘿嘿嘿……」
睡梦中,许大茂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旧时代的腐朽,和新时代的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