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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衣裳，叶宝珠带着孩子们去五楼。
五楼有个电器部，卖的都是洋货。电视机、收音机、电冰箱、洗衣机，摆得整整齐齐。
叶宝珠走到柜台前，看着那台打字机。
黑色的机身，银色的键盘，旁边摆着一摞白纸。牌子是“奥利维蒂”，意大利来的。
售货员是个年轻男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太太想买打字机？这台是刚到的货，全香江也没几台。”
叶宝珠点点头：“多少钱？”
“四百八十块。”
四百八十块。
叶宝珠心里算了算，够普通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帮我包起来。”
售货员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好的好的，太太稍等，我这就包。”
齐书仪站在旁边，看着那台打字机，忍不住问：“妈，你买打字机干什么？”
叶宝珠低头看看她：“有用。”
“有什么用？”
叶宝珠想了想，说：“写信。”
齐书仪不信。
齐书敏凑过来，眨眨眼：“妈咪要给爹地写信？”
“……”
当然不是。
叶宝珠如今识字已经没问题，可书写仍然有亿点点困难，她没有打算放弃书写，但简体字是真的根深蒂固刻在她基因里。
也因进步缓慢，终于打算上科技辅助。
这些暂时不跟书仪她们讲，叶宝珠计划真的拿到稿费时再说。
售货员把打字机包好，又问：“太太，要不要送到府上？”
叶宝珠点点头，写了个地址。
售货员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眼睛又亮了亮：“好的好的，下午就送到。”
出了太子行，已经是中午。
叶宝珠看看天色，带着孩子们去了隔壁的娱乐行。
娱乐行是香江第一家设有冷气戏院的商场，三楼就是电影院。这会儿正放着《侠骨柔情》，是TVB新出的武侠片，很多人都在聊这个。
叶宝珠买了票，又买了一桶爆米花、四瓶汽水，带着孩子们上楼。
电影院的包厢在二楼，一间一间的小屋子，对着银幕的那面是敞开的，摆着几把软椅。不用跟楼下的散座挤，私密得很。
叶宝珠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银幕上的刀光剑影。
齐书敏挨着她坐，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看得目不转睛。齐书瑶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看着，偶尔喝一口汽水。齐书仪坐在最外面，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却盯着银幕。
电影放到一半，齐书敏忽然开口：“妈咪，你当年差点当了女明星，是不是？”
叶宝珠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齐书敏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听红姐说的。红姐说，妈咪拿到港姐冠军之后，好多电影公司来找，还有唱片公司，想让妈咪唱歌。”
叶宝珠想了想。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
六二年拿了港姐冠军之后，报纸上天天登她的照片，电影公司的邀约雪片似地飞来。有让她演女主角的，有让她唱主题曲的，还有一家唱片公司说要把她声音好听，捧成“甜歌天后”。
她也想过这条路。
可这条路，哪是那么容易走的？
电影公司老板请吃饭，席间那些目光，那些话里话外的暗示，她不是不懂。唱片公司说要给她出歌，可歌没出来，那人先把手伸过来了。
原主又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交际花性格。
叶宝珠情商可能比她好一点，但也不是。
那些剧本，最后落到了别人手上。
“是希曼姨姨吗。”齐书仪问。
叶宝珠：“不全是。”
希曼也是同一届佳丽，这是她的艺名，那一年的港姐选美，冠军是叶宝珠，亚军是个留过洋的中产小姐，季军就是希曼。
希曼出身也不高，但她跟原主不一样。
她圆滑，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报名时就给自己挑中这个艺名，在行内混得如鱼得水。
后来跟过两个富豪，都安稳脱身，没闹出什么丑闻。现在还在演戏，虽然不是大红大紫，但戏约不断，听说还入了TVB管理层。
原主“失宠”那几年，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那些以前巴结她的人都不见了。
只有希曼，逢年过节还让人送点东西来，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是国外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她还来过一次。
那是原主最灰头土脸的时候，刚生完小女儿，身体没恢复，脸色蜡黄，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希曼上门来，看见她那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的手坐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希曼说：“宝珠，男人靠不住，但自己得靠得住。好好养身体，把孩子带好，总有出头之日。”
原主那时候没听进去，齐书仪倒记得清楚。
叶宝珠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这人思想前卫，出淤泥而不染。
叶宝珠带着孩子们下楼，刚走到大堂，迎面又撞上一个熟人。
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香槟色的洋装，烫着时兴的卷发，长得挺漂亮。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女人看见叶宝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叶小姐。”
叶宝珠点点头：“汪小姐。”
汪小姐是齐嘉铭另一个外室。
她比叶宝珠跟得晚，生了一个儿子，如今七八岁了。听说当初也是齐嘉铭花了心思弄到手的，家里开杂货铺的，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普通人有美貌未必是件好事，叶宝珠很庆幸自己的三个孩子姓齐。
齐家之前能庇护她们，直到新时代到来。
汪小姐客气笑了笑：“叶小姐气色真好。”
叶宝珠点点头：“汪小姐也是。”
汪小姐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孩，说：“叫叶姨。”
那男孩抬起头，看了叶宝珠一眼，乖乖叫了一声：“叶姨。”
叶宝珠点点头，也让自己三个女儿叫人。
齐书仪叫了声“汪姨”，齐书瑶小声跟着叫，齐书敏叫完就躲到叶宝珠身后，眼睛却盯着那男孩看。
汪小姐还想与叶宝珠聊会儿天，但被叶宝珠婉拒：“汪小姐请忙吧，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叶宝珠觉得这个汪小姐脾气挺好的，可她们有同一个男人，吃同一碗饭。
既然很难交真心，还不如不相识不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