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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的院坝，快被蓝色的塑料桶淹没了。
每一个桶里，都挤满了黑压压、蠕动着的黄鳝。
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村民们兴奋的汗味，在清晨的空气中发酵。
刘云天站在电子秤旁，脸色却越来越沉。
“下一家，王二叔！”李雪梅清脆地喊道。
王二叔嘿嘿笑着，将自己那满满一桶黄鳝倒进过秤的筐里。
“二十八斤七两！”
又一个逼近三十斤的数字。
刘云天的心，也跟着这个数字沉了一下。
他扫视着后面那条长长的队伍，几乎每个人桶里的分量都相差无几。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陈若晴，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陈若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收购总量，怕是要突破五千斤。”刘云天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整个县城都吃不下这么多。”
陈若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看着院坝里那一张张兴奋到涨红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现场狂热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沉重。
刘云天拨通了唐婉如的电话，开门见山。
“唐总，今天有五千多斤黄鳝。”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才传来唐婉如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声音。
“我最多吃下两千斤。再多，我的冷库也得炸。”
刘云天又拨通了李萍的电话。
“一千斤。”李萍的回答同样干脆，“我的超市不是水产市场，再多就影响别的生意了。”
挂断电话，刘云天靠在冰冷的冷藏车厢上，点燃了一支烟。
五千六百斤。
这是最终统计出的、令人窒息的数字。
还剩下两千六百斤黄鳝，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了他的肩上。
烈日当头，他站在车旁，影子被拉得沉重而孤独。
冷藏货车行驶在通往县城的乡道上，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这声音，像命运的倒计时，一声声敲在刘云天心上。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满是冷汗。
这次，怕是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批货砸在手里，村民们的希望会怎样在一夜之间化为怨恨。
车子驶入鸽子花新区，刘云天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地将车开向香满楼，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最渺茫的希望。
可当他拐过街角，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踩下了刹车。
“咚咚锵！咚咚锵！”
香满楼的门口，竟锣鼓喧天！
一支由十几位大妈组成的秧歌队，正穿着鲜艳的服装，扭着欢快的舞步。
红色的绸带在空中翻飞，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烟火气，冲天而起。
刘云天愣在驾驶室里，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那颗沉入谷底的心，竟透出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周梅芳穿着一身火红的旗袍，正拿着个大喇叭，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
“香满楼开业大酬宾！全场五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她看到刘云天的车，眼睛一亮，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老板！你可算来了！”
她指着门口那块巨大的宣传板，声音洪亮。
“我刚推出的新菜，黄鳝豆花火锅！就等着你的黄鳝下锅呢！”
周梅芳看着车厢，大手一挥，语气豪迈得像个将军。
“剩下多少？两千六百斤？我全要了！”
刘云天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嘴角的笑意刚刚扬起，却又被一个新的担忧压了下去。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卸货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红星批发市场，王振海。
刘云天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沉默了两秒，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高端餐饮的路还没走稳，低价的批发市场，就找上门来了。
这电话，是接，还是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