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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
这座城市的冬天比意呆利的所有城市都更冷,也更灰。
阿尔卑斯山脉的雪风顺着波河河谷灌进来,裹挟着工业区烟囱里吐出的白烟,把整座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
都灵不像罗马那样满城都是巴洛克喷泉和文艺复兴穹顶——都灵是直的,街道是棋盘格,建筑是新古典主义的方盒子,连路边的法国梧桐都被修剪得像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
这是一座被菲亚特塑造的城市,每一块砖丶每一根烟囱丶每一条柏油马路都跟阿涅利这个姓氏脱不了干系。
而此刻,这座被菲亚特攥在手心里的城市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
这场火由陆晨亲自点燃,从罗马一路烧进都灵,又从都灵蔓延至米兰,最后跨越大西洋,彻底轰动了西方世界。
……
一月十六日,嘉禾控股的福克斯新闻网在北美黄金时段播出了一条长达十二分钟的专题报导,标题是《古柯硷与卡大佐:菲亚特帝国的双面危机》。
一位德州口音浓郁的资深评论员对着镜头说出了一句名言:「这家公司,左手攥着独裁者的血钱,右手养着吸毒成瘾的接班人。」
随后,这句话被截成十五秒的音频片段,在北美各大广播电台的新闻时段滚动播出。
在亚洲,亚视的晚间新闻也用了将近半集的篇幅来报导小埃多阿尔多的丑闻。
配图是他在阿根廷被拍到的一张照片——小埃多阿尔多站在白色游艇的甲板上,墨镜歪斜,衬衫大开,身边的拉丁裔女伴笑着翘起臀部,上面摆着可疑的白色粉末,而小埃多阿尔多正凑在旁边。
亚视没有对这个照片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在画面下方打了一行字幕:「菲亚特继承人埃多阿尔多·阿涅利,摄于去年夏天。」
更致命的是,当舆论狂欢愈演愈烈,藏在意呆利战后历史缝隙里的陈年旧帐,开始被人一页页掀开。
率先下刀的是高卢国《世界报》,他们从国家档案馆里翻出了一份一九四三年的德意贸易协议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地记录着——菲亚特在墨索X尼执政期间,为汉斯国的国防军生产了超过三千辆军用卡车和四百台坦克引擎。
这份情报当年被阿涅利家族花了大价钱归入了「去法西斯化」审查档案封存,没想到竟然在高卢国还存有备份。
此刻,它被《世界报》的记者用大幅版面重新印了出来,旁边还贴心的附着一张老照片——老阿涅利与墨索X尼并肩站在都灵车间里,墨索X尼的手搭在老董事长乔瓦尼·阿涅利的肩膀上,笑得像一对多年老友。
《世界报》的标题只有三个词——「CommercialFascism(商业法西斯)」。
第二天,《卫报》跟进,《纽约时报》跟进,就连从来不屑于报导意呆利新闻的《华盛顿邮报》也在评论版发了一篇署名文章,标题更狠——《从墨索X尼到卡大佐:菲亚特的法西斯基因》。
文章作者把老阿涅利与法西斯的合作丶贾尼·阿涅利与苏联的交易丶以及卡大佐持股的历史串联成一条跨越半个世纪的叙事线,然后得出了一个让整个阿涅利家族脊背发凉的结论:「这家公司的商业模式,从来不是造车,而是与独裁者做交易。」
某个小报更狠,直接在头版做了一个插图——菲亚特的四环标志被改成了一个戴着法西斯臂章丶嘴里叼着古柯硷吸管的骷髅头。
这下,哪怕是最稳重的董事会成员也坐不住了。
要知道,距离盟军解放义大利丶墨索里尼在科莫湖畔被游击队枪毙丶尸体被倒吊在洛雷托广场的加油站横梁上,只过去了四十年。
当年在集中营里幸存下来的人还有不少健在,当年扛着步枪在亚平宁半岛上打游击的抵抗军老兵还能拄着拐杖去投票。
法西斯这个词在欧洲的杀伤力,相当于中世纪的异端——一旦沾上,不掉一层皮根本摘不掉。
这已经不是公关危机了,这是政治上的死刑。
……
一月十九日傍晚,都灵总部顶楼办公室。
贾尼·阿涅利站在落地窗前,凝望着远方被积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脉。
他今年虽然已经六十五岁了,但身材依然挺拔的如骑兵军官,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刻刀在橡木上一刀刀凿出来的。
他手里握着一杯没加冰的波旁威士忌,杯沿在指尖上转了两圈,但一口都没喝。
身后的行政秘书面露担忧:「董事长,董事会再次发来质询,希望您能妥善处理此事……」
「……我知道了,安排新闻发布会,」他对身后的秘书说,「明天上午。」
「明白。」
……
第二天上午十点,菲亚特总部一楼大厅。
这座大厅平时是作为汽车展厅使用的,正中停着一辆菲亚特500Topolino的复刻版,旁边是法拉利的最新款Testarossa,象徵着菲亚特历史上的两次辉煌。
如今,这两辆车已经被临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言台,背后还挂上了一面巨大的菲亚特菱形标志。
尽管公关部提前筛掉了不少激进的街头小报,但BBC丶CNN丶路透社丶法新社以及意呆利国家电视台等全球主流媒体悉数到场,依然把整个展厅挤得水泄不通。
下午两点整,贾尼·阿涅利从侧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左胸口袋插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
他走到发言台前,双手按在台面上,环视了一圈全场的长枪短炮。
「首先,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半晌,贾尼缓缓开口,「过去几周里,菲亚特集团以及我的家族,遭受了大量不公正的指控。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给所有谣言一个清清楚楚的回应。」
「「第一点——菲亚特从来不是法西斯的帮凶,菲亚特本身也是法西斯的受害者,」他顿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左手举到讲台上方,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在法庭上宣誓的证人。
「当然,在座的很多人可能不认同这个说法。毕,竟在很多人看来,阿涅利家族是法西斯的合作夥伴,阿涅利家族靠战争发家的……」
贾尼坦言,他的祖父乔瓦尼·阿涅利在二十年代确实和墨索X尼政府有过商业上的合作。但那种合作不是意识形态的同盟,而是在当时的政治现实下保护企业和工人免受法西斯政权进一步侵害的唯一选择。
毕竟没有菲亚特的工厂,墨索里尼一样会找到别的供应商。但如果没有菲亚特的工厂——那些生产线上的工人,那些在车间里做了几十年的技术员,那些在法西斯统治下无处可逃的平民,他们的命运会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扶在讲台边缘。然后提起了一段被大多数媒体刻意忽略的往事——战争期间,菲亚特的工厂在大轰炸中收留了数千名失去家园的义大利平民,以及至少几十名犹太难民。
这些人以「临时工」的身份被登记在工厂名册上,但实际上菲亚特从未让他们在流水线上工作过一天。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藏身之处,需要一个在法西斯意识形态机器和盟军轰炸之间活下去的空间。
「是的,我的家族曾经在墨索里尼的阴影下经营企业。」贾尼看着台下,声调微微提高,「是的,我自己也曾经在战争的洪流中被裹挟——我年轻时被徵召进了陆军,但我从未向法西斯效忠!」
「一九四三年九月,意呆利向盟军投降,墨索X尼在北部建立了傀儡政权——我拒绝为那个傀儡政权效力。我利用家族与美英政商高层的私人关系,来到南部加入了盟军联络处,在那里担任联络官,帮助盟军在义大利的推进。换言之,我是盟军的一员,我的家族亦然。」
这段话说完,台下有短暂的沉默。
几个坐在前排的老记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知道贾尼这段履历是真的——阿涅利家族在二战末期确实站到了盟军一边,贾尼本人确实在盟军联络处服过役,这是有档案可查的事实。
但问题在于,贾尼用极其精妙的修辞将这段历史重新编排了:他将家族命运切割为两段,四十年代前是「阴影下的经营」,四十三年九月后则是「盟军的阵营」。
他巧妙地规避了为法西斯制造军备丶享受保护关税等尖锐指控,用后半段「盟军联络官」的身份为前半段脱罪。言外之意是:如果我的家族真的是法西斯帮凶,盟军为什么会在胜利后重用我?
这种叙事在史学研究上或许漏洞百出,但在危机公关的发布会上已经完全够用,起码用来摘掉法西斯的帽子足矣。
紧接着,贾尼趁台下的沉默还没有发酵成新一轮质疑,迅速切向了卡大佐的股份问题。
「关于卡大佐通过LAFICO持有菲亚特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是事实,我不敢回避,也不必回避。这笔投资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当时菲亚特刚经历了石油危机和义大利本土市场萎缩的双重打击,产线停工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公司帐上的现金只够维持六个月的运营。」
「如果当时没有这笔四亿美金的外部投资,都灵的工厂就撑不过那一年。我作为菲亚特的董事长,在那个时刻最重要的职责不是挑选谁是世界上最乾净的投资者——而是保护我的工人不被裁员丶保护我的供应链不被断裂丶保护菲亚特这个品牌不被历史淘汰。所以,我接受了利比亚人的投资。这是我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的商业决策,我,贾尼,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用了「我」字,不是「阿涅利家族」,不是「董事会」,更不是「历史原因」。在个人信誉和公司荣誉之间,他想选择把整个担子全部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但是,时代变了。卡大佐支持国际恐怖主义的行为,我本人和阿涅利家族同样深恶痛绝。里根政府制裁利比亚,我完全理解并支持。因此,在制裁宣布的同一周,我已正式启动有序回购程序——我们将用自己的资金,以合理溢价买回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听到回购计划,台下掀起一阵骚动。
贾尼抬手下压,压住了议论声。
「最后,」他说,「关于我的儿子——小埃多阿尔多·阿涅利。」
提及此事,台上的气压骤降。
「我的儿子在过去几年里犯了很多错误,作为父亲,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今天不是来替他辩护的,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承担这个责任的。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所以,他的失败就是我的失败。」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与食指深深揉按着太阳穴,停顿数秒后重新戴上。
「因此——我宣布!」他的声音重归冷硬与果断。
「从今天起,埃多阿尔多·阿涅利将不再被视为菲亚特集团的继承人。菲亚特的继承序列将重新排定,阿涅利家族将指定新的法定继承人。我个人的所有股权,将通过家族信托基金的理事会共同决策进行保护和管理,以确保阿涅利家族对菲亚特的长期承诺不受任何个人行为的影响。」
全场鸦雀无声。
三秒后,镁光灯如暴雨般轰然炸响,将讲台上那杯未动过的水照得雪白。
贾尼·阿涅利没有接受任何提问。他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讲台。
有记者注意到,他的背影比上台时佝偻了半分。
……
两天后,都灵菲亚特总部,董事局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财务长丶法务总监丶公关部负责人丶几位核心董事会成员,还有一夜间头发全白的贾尼。
会议室的百叶窗全部拉了下来,把窗外都灵冬日正午的黯淡阳光挡在外面。
「回购方案的资金缺口是多少?」贾尼坐在菲亚特总部顶楼董事会议室的主位上,揉了揉眉心,这两天的各种危机搅得他心力憔瘁。
财务长翻开报表,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三点五亿美金,但前提是阿尔法·罗密欧收购案必须暂缓——以我们眼下的流动资金,也确实无力承担这项巨额收购。」
「不能暂缓。」贾尼断然拒绝,「阿尔法·罗密欧的收购事关我们集团的在一个十年布局,必须要继续推进下去……去向瑞士信贷申请贷款,我们目前的负债率尚在安全线内,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几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过没有人反对。
「砰!——」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猛地弹开,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进来的是贾尼的秘书,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
贾尼的行政秘书捏着一张传真纸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工业部刚传来的消息,今天上午,贝蒂诺总理签署了内部决议。政府决定撤回对菲亚特收购阿尔法·罗密欧的支持,转而与高桌集团展开排他性谈判!」
「咱们的线人告诉我,是贝蒂诺怀疑咱们集团无力承担收购的巨额资金,因此拒绝跟我们合作。」
会议室里立马静的正能听到中央空调的暖风声,所有目光都钉在贾尼·阿涅利身上。
「……」贾尼面无表情地接过去传真纸,右手按在纸面上,左手拿起老花镜准备戴上。
然而,他的手刚拿起眼镜,一阵眩晕感传来,眼前的会议室变成了模糊的黄绿色块,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仿佛有人在用针尖挠着他的鼓膜内侧。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倒,后背重重的撞在转椅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先生——先生!叫救护车!!」
当天下午,留守的记者亲眼看着一辆白色救护车呼啸着从正门冲出,车载警笛的蓝光在都灵铅灰色的天空下疯狂旋转,消失在马可尼大道尽头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