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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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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秋风从落基山脉那边刮过来，一路卷过中部平原，直扑西海岸的加州。
天还没完全亮透，全美数以千万计的选民已经涌向各地的投票站，在清晨的薄雾里排起长队。
北卡罗来纳州达勒姆市?的一处投票站外，一个主妇抱着孩子在队伍里低声打着哈欠；得州牧场的路口，一辆皮卡停在路边，红脖子大叔从驾驶座跳下来，昂首走进投票站；纽约的曼哈顿区，一个赶着上班的白领一手攥着咖啡一手抱着公文包，踮着脚等着前面的人往前挪。
而在每一处投票站外，无一例外都有两党的志愿者举着标语牌，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口号，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四散飘飘。
今天是第五十一届总统大选。
对于六十四岁的老布希而言，这也是他政治生涯中最沉重丶最漫长的一天。
……
庄园里，陆晨正在享用早餐。
培根煎得焦香酥脆，煎蛋边上泛着诱人的金黄流心，咖啡香气袅袅升腾。今日份的《华盛顿时报》摊在手边，头版头条的标题很简单——大选日。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晨放下手中的刀叉，抬起头，只见老布希已经换好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正挽着妻子芭芭拉的手缓缓走下楼来。
「陆先生，」老布希伸出手，「今天，就看天意了。」
「副总统先生，你忘了我是东方的巫师了？」陆晨跟他握了握，笑容非常自信，「天意会站在您这边的。」
「借你吉言了。」老布希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拉着芭芭拉上了车，直奔格林威治投票站。
投票站设在镇上一所中学的体育馆里，此时的门口早已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闪光灯亮成一片。特勤局的特工们戴着耳麦散布在人群外围，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老布希下车，走进体育馆，在工作人员引导下领了选票，站在投票台前，一笔一划填好，折起来，庄重地投进了票箱。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发表了唯一的一句话：「今天，我投给了未来。」
说话间，芭芭拉也在旁边投完票。两人没有多作停留，转身走出投票站，重新上车，直奔机场。
停机坪上，蓝白涂装的空军二号已经待命。老布希登上舷梯后，发动机立马发出轰鸣，随后专机划破云层，向着德克萨斯州的休斯敦飞去。
那里，是他政治梦开始的地方。
一九四八年，他从空军退伍后没回格林威治的老家，而是一头扎进了这座尘土飞扬的石油城。
四十年过去，他也没想到，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
上午十点，专机降落休斯敦后，老布希团队马不停蹄地赶往市政厅，进行最后的选民宣讲。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此时已经挤满了人，人们举着「布希-奎尔」的标语牌，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看到车队过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布希走上台阶，站在麦克风前，先是向热情的支持者们挥手致意，待欢呼声渐渐平息，才动情地开口：
「四十年前，我从空军退役，没有回格林威治，而是拎着行李，一个人到了休斯敦。口袋里没几个钱，也不认识什么人。」
「是这座城市的油井，教会了我什么叫市场，什么叫风险，什么叫责任。是得州人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真正的鹰酱人。」
台下的欢呼声又起来了。
「那些所谓的高级专家说，得州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老布希微微一笑，「但我从来不信专家，我只相信你们！」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我再重复一遍，在我的任期内，这句话永远有效——不加新税。」
全场的气氛被这句话瞬间推向了最高潮！
老布希最后说：「今晚，把票投给我。明天，我们一起，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演讲结束，他在人群的「BUSH！BUSH！」声中挥了挥手，重新回到车上，按照既定行程赶往下一个宣传点。
然而，当车子经过里奇蒙大道时，老布希突然开口：「停一下。」
特勤局特工的对讲机里立刻响成一片——这是计划外的停车。
芭芭拉刚想开口劝阻，老布希早已麻利地解开安全带，径直推开了车门。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老布希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迈向路边那家招牌斑驳的Molina's餐厅。
这是一家着名的老墨西哥餐馆，四十年代初，莫利纳一家从墨西哥一路北上，在休斯敦落了脚，开了这间小馆子。
头十年，它不过是街坊们喝咖啡吃塔可的小店；后来靠着真材实料的牛肉塔可和冰镇玛格丽塔，慢慢做出名气，成了休斯敦政客和记者的据点。
餐厅的墙上挂满了泛黄的老照片——市长丶参议员丶棒球明星，都在这里留过影，签过名。
此刻，餐馆里人声鼎沸，大家围坐在餐桌前品尝着塔可饼，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今日的大选。
就在这时，老布希推门走进去，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布希先生，你肯定能当上总统！」
「布希总统，我们全家都给你投票了！」
「布希先生，……」
老布希一边亲切地与民众握手打招呼，一边缓缓走到柜台前。他的目光在墙上的照片缝隙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上——照片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发浓密，衬衫领口敞着，笑得无比灿烂。
那是1966年，他第一次竞选国会议员时在这家店里留下的影像。
老布希凝视着照片，一直过了好久，随后才微笑向店主点了一份牛肉塔可。
头发花白的第二代莫利纳亲自把塔可端上来，手有点抖：「布希先生，牛肉是今早现炖的，老配方。」
「那可真是太棒了，老莫利纳怎么样了？」老布希怀念的询问道。
「他身体很好，每天早上还来炖牛肉，」店主笑着说，「我老爹说了，老客人只认他的味道。」
老布希点点头，接过塔可慢慢品尝着，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半晌，他看着周围的支持者，由衷地笑了出来：「味道真棒，跟四十年前一样好。」
满桌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
晚上七点，夜幕降临。
布希的庄园内，主角和小布希等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三大广播网的新闻主播们报出一个个州的开票数字。
陆晨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时不时抿一口手中的威士忌。小布希却完全坐不住，在客厅里来回焦躁地踱步，时而凑近屏幕，时而又退回远处。
几个老布希多年的老友挤在沙发另一头，谁都没说话，只有菸灰缸里的菸头，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最初的几个小时，双方在东北部几个工业州互有胜负。宾夕法尼亚迟迟不出结果，密西根翻来翻去，纽约的票数咬得死紧。战况一度显得扑朔迷离。
小布希紧张得频繁在裤腿上擦拭着掌心的汗水。
然而，破局的转折点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美东时间晚上八点过半，南部各州的计票结果呈爆发式喷涌——德克萨斯丶佛罗里达丶乔治亚……电视屏幕上的地图一片一片被红色吞噬，漫天盖地的红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南部版图。
那是里根执政八年留下的坚实遗产，也是老布希竞选团队策略的完美兑现。
九点半左右，关键大州宾夕法尼亚丶俄亥俄，相继翻红。
三大电视网几乎同时打出了字幕——
乔治·赫伯特·沃克·布希，锁定胜局。
客厅里静了一秒。
然后小布希猛地转身，一把抱住陆晨，激动地狂吼：「赢了！赢了！」
陆晨被他撞得晃了晃，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云淡风轻道：「我说过，今天会有个好结果的。」
小布希颤抖着松开他，发狂似的冲到电话前：「父亲，赢了！我们赢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布沙哑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
陆晨看着电视屏幕上那行字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
麻萨诸塞州，波士顿，民主党总部。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计票板上一片死寂，那些曾经寄予厚望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满怀壮志的杜卡基斯木然站在计票板前，看了很久，久到整个会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最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走上了讲台。
「我会去致电副总统布希向他表示祝贺，」他的声音很平静，「很遗憾，我们没能走到最后。」
会场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捂住了脸。
杜卡基斯没有落泪，他在麦克风前得体地讲完了辞行致辞，随后孤单地走下讲台。
唯有离得最近的摄影记者注意到，他在下台阶的那一瞬间，脚下似乎脱力般地踉跄了一下。
……
休斯敦，威斯汀饭店。
宴会厅里早已化作了一片欢腾喧嚣的海洋。
数以万计的气球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红的丶白的丶蓝的，砸在欢呼的人群头顶，「布希-奎尔」的标语牌在沸腾的人群中狂乱地挥舞。
有人相拥大哭，有人举杯狂笑，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到失声。
接近午夜时分，老布希携妻子芭芭拉，穿过疯狂欢呼的人群，走上了演讲台。
闪光灯暴风雨般轰炸，这位新当选的第四十一任总统，紧握双拳，站在麦克风前。
他向全美发表胜利宣言。他承诺，将打造一个「更具包容性丶更加温和的美国」。他向民主党伸出橄榄枝，寻求跨党派的合作。
台下，芭芭拉在笑，眼里有光。
那一夜，休斯敦的夜空被喧嚣给彻底撕裂。
布希家族，历经三代人——从钢铁实业，到华尔街资本，再到国会参议院——漫长的政商积淀，终于在1988年11月8日的这个深夜，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