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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远虑与近忧
众将领虽然对「参谋司」分权有些本能的不适,但细想之下,都觉此法确能减少失误,提高效率,更显丞相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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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瑞站在堂下,心中已是波澜万丈。
他久在清军,深知绿营腐朽在于制度崩坏丶任人唯亲丶赏罚不明。
而林启这些举措,条条都针对时弊,虽看起来简单,却直指要害。
此人————真乃治军理政之奇才,更难得的是胸怀似乎不止于争城夺地。
所有军政要务议定后,林启神色一正,高声道:「宣,晏仲武义士及有功渔勇」头领上堂!」
在众将注目下,晏仲武与三名黝黑精干的汉子大步走入。
他们换上新制的靖湘军号衣,但神态间仍带着湖上人家的豪气与一丝局促。
林启离座起身,亲自走到堂中,对晏仲武道:「岳州之战,能速破水门,里应外合,晏义士与洞庭湖上众位豪杰,当居首功!今日当众酬功:擢升晏仲武为靖湘军水营副指挥使」,位同旅帅,专司统领归附之水勇,负责洞庭湖巡防丶侦缉及渔业民生。请示已上报东王处,不日即可正式上任。」
他又对另外三人道:「诸位头领,皆授哨官之职,厚赏金银布帛。凡此次立功之水勇,皆可自愿加入水营,授田安家;不愿从军者,亦赏银十两,拨给渔港!」
晏仲武等人激动得满面通红,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谢丞相大恩!我等必誓死效忠,为天朝守住这八百里洞庭!」
罗大纲与唐正财也上前,与晏仲武见礼,水营将帅就此合一,士气大振。
这一幕,让所有降官和将领都清楚地看到:在靖湘军麾下,出身不论高低,但功劳绝不埋没。
议事直到午时才散,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林启特意留下周文楷丶赵启瑞丶晏仲武三人。
他对周丶赵二人道:「岳州新附,人心未固。文楷善安民,启瑞知武备,望二位精诚协作,助秦丞相稳定后方。」二人领命。
他又对晏仲武道:「晏兄弟,你的战场不在堂上,而在湖上。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将洞庭湖上的消息网络,顺着长江,给我延伸到武昌丶汉口去。可能办到?」
晏仲武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丞相放心!湖上丶江上的兄弟,认的就是义气与活路。有丞相这道义旗和赏格,三个月内,必让武昌清妖的动静,时时摆在丞相案头!」
林启满意点头,等他们离去,林启又唤来特意留下等待的左宗棠和刚刚被任命为「参谋司情报科主事」的阿火。
「阿火,湘勇动向如何?」林启最关心这个潜在威胁。
「回丞相,」阿火低声道,「据长沙和宁乡方向的兄弟冒死传回消息,曾国藩在湘乡大营日夜操练,规模已近五千。其麾下王鑫部约千人,已前出至宁乡西南三十里的道林镇,构筑营垒,但并未继续北进。似乎在观望。」
「他在等。」左宗棠冷冷道,「等朝廷明旨,等武昌战局变化,也等我军与湖北清军拼个两败俱伤。此人深谙「鹬蚌相争」之理。」
林启点头:「加强监视,尤其注意湘勇与武昌清军有无暗中联络。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在湘勇大举出山丶清廷援军云集之前,打开局面。」
林启面色沉静,但心底在分析计较。
曾国藩————这个他前世历史书中无法绕过的名字,其威胁远非一座坚城或数万精兵可比。
他眼前的靖湘军,是一柄自己亲手打磨的利剑;而曾国藩在湘乡营造的,却是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
此人之强,非强在阵前交锋,而强在立制与树人。
堂下诸将或许只将此视为一股新起的团练,但林启看到的却是一个即将破壳而出的怪物。
他深知,这位曾侍郎此刻必定焦头烂额一水师未成,陆师稚嫩,与绿营官场格格不入,甚至几次战败自杀。
历史上的靖港丶湖口之败,就是明证。
然而,正因如此,才必须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关注。
林启忌惮的,从来不是曾国藩个人的用兵才能,恰恰相反,他知道曾于此道颇为笨拙。
他在乎的是他背后正在成型的那套东西,那个叫罗泽南的儒生用戚继光兵法操练出的铁板阵型;那群被「保卫名教」的狂热和同乡袍泽之情烧红了眼的书生农夫;那种迥异于朝廷经制之兵的丶近乎私兵的忠诚与狠厉。
这支部队现在可能一触即溃,但若给它时间,让它舔舐伤口,从败仗中学习,它就会进化成这个时代最难缠的军队纪律严明丶韧性惊人丶目标明确。
它会用最笨拙也最残酷的「结硬寨,打呆仗」的方式,一点点碾碎对手。
更不用说,未来还有胡林翼为他经营后方,筹饷调粮,如虎添翼。
「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必须将其扼杀。」林启目光渐冷,心中已然将西面的威胁,提升到了与东面武昌同等丶甚至更需优先筹划的战略高度。
这是一个穿越者面对「历史必然」时,最根本的破局冲动。
「丞相,还有一事。」阿火犹豫了一下,「长沙传来密报,北王(韦昌辉)得知您晋封丞相后,在府中发了好大脾气,砸了东西。他加紧催逼三方粮台」拨粮,矛头隐隐指向西殿和我们留守的罗大牛将军。左先生发来的文书,也被他以格式不合」为由打回数次。」
林启听罢冷笑一声:「由他去。西王伤势渐愈,韦昌辉还不敢太过分。告诉左先生和罗大牛,一切按既定章程办,粮秣物资是我们的底线,寸步不能让。有西王撑腰,不妨强硬一些。」
阿火领命退下。
左宗棠这才低声道:「丞相,将满俘交给秦日纲处置,甚是妥当。不过,对赵启瑞此人,您似乎————另有安排?」
林启看向窗外,缓缓道:「此人熟知湖北丶湖南官场军务,是一本活地图丶活档案。
杀之可惜,强用又恐有变。先让他帮着整训降卒丶在讲武堂讲课,观察其心性。若真能归心,将来攻略湖北,或有大用。眼下,只需让他明白,他的生死荣辱,已与靖湘军绑在一起了。」
左宗棠赞同道:「丞相对周文楷丶赵启瑞等人,以事功之职相羁,而不授以兵权,此法甚妥。观周文楷核帐之细丶赵启瑞绘图之详,皆是可用之材,亦足见其求生效力之心。
」
林启道:「正是。汉官之中,此类能吏不少,只是清廷腐朽,不识人,亦不能用。我们以实绩论赏罚,他们自有出路。至于那个赵启瑞,他所绘鄂南地形图,与唐正财所述水路相互印证,武昌之战时当有大用。此人,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左宗棠叹服:「丞相思虑周详,用人于虚实之间,宗棠佩服。」
「先生过谦了。」林启转身,「新制初立,千头万绪,还需先生全力操持。尤其是讲武堂和匠作奖励,这是根基,万不能视为虚文。」
「宗棠明白。」
下午,林启在唐正财陪同下,视察城陵矶码头和水营。
只见湖面上舟船列阵,操练号子震天。
唐正财指着几艘正在加装护板和新炮位的大船道:「丞相,按您的吩咐,优先改装战船。岳州工匠手艺不错,再有十日,咱们水师能战之大船可增至四十艘。就是炮还是太少,那十一门旧红衣炮太重,只能装在最大的几艘座船上。」
林启看着忙碌的景象,问道:「唐先生,若以如今水师,横渡洞庭,直抵武昌江面,可有把握?」
唐正财沉吟片刻:「若仅以水战论,岳州水营已垮,武昌水师多是内河小船,绝非我军对手。然武昌江防,重在岸炮。鹦鹉洲丶蛇山丶汉阳门等处皆有炮台,射程覆盖江面。
我军若无陆军配合,清除岸防,单靠水师强闯,损失必大。」
林启点点头,这正是历史上太平军攻克武昌的难点—水师优势需陆军配合才能发挥。他拍了拍唐正财肩膀:「先生所言极是。水师继续加紧训练丶改造,等待陆军号令。
另外,可多造些小型快船,训练水鬼(潜水破坏人员),将来或有用处。」
「水鬼?」唐正财一愣,随即领悟,「丞相是说,派人潜泳过去,破坏清妖船底或炮台?」
「正是。此事可秘密进行,挑选水性极佳丶胆大心细的弟兄练习。」
「妙计!正财这就去办!」唐正财兴奋道,这确实是他之前遗漏的水战奇招。
离开码头时,夕阳西下,洞庭湖上金光万点。
林启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制度在建立,军队在整合,技术在不为人知地点滴改进。
但时间,依然紧迫。
杨秀清限期一月攻克武昌的命令,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曾国藩的湘勇,则在西方的群山阴影中,悄然壮大。
他想起历史上,太平军攻克岳州后,在此整备了近两个月,才大举东下。
自己必须利用好这段宝贵时间,将靖湘军真正磨砺成一支既能顺应历史洪流,又能因自己到来而有所不同的力量。
其实岳州城破得比历史上要更艰难一点。
太平军围攻长沙时,湖北巡抚常大淳就预判过太平军可能北上,采取了一项大胆措施:派提督博勒恭武领兵驻防岳州,就是为了阻止太平军进入洞庭湖,防止其北窜湖北。
历史上这种跨省部署引发了严重矛盾,湖南方面认为岳州是湖南地盘,拒绝提供充分支援,湖北方面则因为兵力有限,孤军深入。
但是张亮基的加入让岳州城内的湖南援兵增多不少,也起到了很好的协调作用。
但是还是那句话,如今的清军就是如此不堪重用,即使有张亮基的居中导调,却仍然避免不了城破的下场。
这一现象生动反映了清军山头重点各自为战,也暴露了太平军兴起时,清朝既有军事体系的僵化与混乱。
回到元帅府,书房案头已堆起新的文书。
林启点亮油灯,揉了揉眉心,又开始伏案工作。
案旁,放着亲兵为他准备的简单夜宵—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拿起一个馒头,三口两口吃完,精力似乎又回到了身上,再次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战略草图与人员名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