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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千头万绪
林启作为检点,是此时岳州的高级将领,拥有战场临时处置权,非正式任命权。
《太平天国史》记载,太平天国官员的铨选由丞相丶检点丶指挥各举所属,列名具禀,呈给北王韦昌辉丶翼王石达开,转申东王杨秀清,经杨秀清批准后,再会同韦昌辉丶
石达开上奏天王,取旨准后,写在金榜上,张挂朝门,宣众周知,然后颁给印凭授职。
这表明林启作为检点仅有推荐权,无审核丶批准丶任命权,虽然正式任命需天王洪秀全取旨准,但此时太平天国的人事权最终集中在东王杨秀清手中。
而且最后必须颁给印凭才算完成授职程序,林启当初任命为卒长也是如此。
但是此时林启尚在前线,来不及走完正式铨选流程,从推荐到颁印需时甚长,他现在的任何任命都是以「权摄「或「暂理「的性质。
对于周文楷来说,林启任命的背后,是千斤重担,更是万丈深渊这是要他彻底背叛过往,将身家性命与清廷残余势力完全割裂,绑在太平军的战车上。
他的目光急速闪烁,看向被拖走方向残留的痕迹,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张亮基,最后落在林启那平静却蕴含着不容拒绝力量的脸上。
投效「反贼」,家族何存?清廷若卷土重来,必是灭门之祸。但若不投————
博勒恭武的下场就在眼前,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生死只在眼前之人一念之间。
更重要的是,林启表现出来的知人善察丶务实作风,以及那种要「重整乾坤」的强势气度,与腐朽颟预的清朝官员截然不同。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终于,周文楷脸上激烈的挣扎渐渐平复,化作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撩起旧官袍的前襟,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一不是博勒恭武那种瘫软的跪,而是带着仪式感的屈膝。
他没有立即喊出效忠之言,而是伏身,额头触地,停留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罪官周文楷————谢将军不杀丶拔擢之恩。」他避开了直接说「效忠」,但「谢恩」本身就是表态。
「文楷卑末小吏,才疏学浅,唯————唯知钱谷数字不敢欺,经手事项必求实。将军既以重任相托,便是将岳州军民部分生计托付于下官。此干系重大,文楷————不敢以虚言应承。」
他再次叩首,这次抬起头,直视林启,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文楷愿立军令状,半月之内,理清府库旧帐,厘清钱粮实数,拟出接管筹措章程。若有一丝错漏延误,或存半点欺瞒私心,无需将军动手,文楷自当悬首于辕门之外,以正军法!至于————效力之言,恳请将军,观其行,后再定其心!」
这番回应,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誓,只有务实沉重的承诺;没有立即改换门庭的谄媚,只有以行动自证的请求。
这是清朝末年一个底层务实官员在历史巨变关头的真实心态。
惧祸丶观望丶挣扎,最终被现实压力和个人价值实现的渺茫机会推动,以一种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和退路的方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林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用对了。
「好。军令状本官准了。即日起,你便履职。」
林启一锤定音,随即目光扫向其他降官,「都看见了?我天朝用人,不问出身尊卑,只问才干心迹!汉官之中,有才肯为者,前路自宽;冥顽附逆丶贪蠹害民者,犹如此獠!」
林启一指博勒恭武被拖走的方向。
而林启身后的罗大纲欲言又止,但见林启决断,终未开口。
太平天国以「奉天讨胡,驱逐鞑虏」为立国之本。
「胡」丶「鞑虏」明确指代满洲统治集团及八旗力量。
杨秀清丶萧朝贵联名发布的《奉天讨胡檄》中充斥「胡虏」丶「妖胡」等词,并号召「誓屠八旗,以安九有」。
这是其发动群众丶凝聚汉人力量的最高政治旗帜。
杨秀清的态度作为太平军前期实际统帅,杨秀清在政治上是极端务实与极端意识形态的结合体,他绝对是会赞同林启斩首祭旗的行为,但是对于受降清官的任命未免不会留有疑意。
林启再次看向一旁的张亮基,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张抚台,你与博勒恭武不同。你是汉臣,受命于危难,其间或有掣肘难言之处。然岳州之失,你终是主官,罪责难逃。」
张亮基苦涩摇头,无言以对。
「现下不杀你。」林启道,「但你也不得自由。且于驿馆别院安居,一应饮食供给不缺,好好写一写岳州乃至两湖的吏治丶军务详情。他日,或有用你笔墨之时。」
张亮基闻言垂手沉默以对,又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第三件事,」林启不在看他,继续提高声音,看向所有降官,「诸位之中,有贪赃枉法丶民愤极大者,自己站出来。若等百姓指认,便不是这般客气了。」
一阵骚动。
最终,三名官员面如死灰地被同僚拖拉出列。
林启点了点头,一挥手:「押下去,必须查清罪状,再公示于众,依律处置。」
乾脆利落,恩威并施。
这场「岳阳楼前训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岳州城内秩序迅速安定,商户陆续开门,百姓观望中少了些恐惧。
而降官降将们,则有部分真正开始思考如何在「新朝」立足。
午后,林启在临时指挥所(原提督衙门)召开军议。
与会者除罗大纲丶唐正财丶李世贤丶江忠源等将领外,还有刚刚被「启用」的周文楷。
林启特意让他参加,既是观察,也是一种姿态。
「岳州虽下,然大局未定。」林启开门见山,指着墙上巨大的湖广地图。
「东面,武昌有湖北巡抚常大淳丶提督双福镇守,兵力不下两万,且城高池深。北面,荆州驻防八旗虎视眈眈。西面,曾国藩湘勇已出湘乡,其锋必指岳阳。」
他顿了顿:「而最重要的是—天朝主力即将东进。东王给我的期限是打开洞庭门户」,如今门户已开,下一步,是配合主力,攻克武昌,顺江东下,直取金陵!」
众将精神一振。
「然在此之前,我军需做三件事。」
林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整军。岳州俘获四千余人,需尽快甄别整编,补充战损。第二,备船。洞庭湖船只虽多,但欲下长江,需更大丶更坚之战船。第三,筹粮。武昌之战,绝非旬日可下,粮草必须充足。」
罗大纲拍胸脯:「检点放心!水营这边,有唐兄弟在,船只整编丶水手训练,包在咱们身上!一月之内,必能拉出一支能闯长江的水师!」
唐正财沉稳补充:「正财已查看过岳州船坞,工匠丶木料齐全。可立即着手改造大船,加装更多火炮。只是————炮仍不足。」
林启看向周文楷:「周先生,岳州武库中,可还有未登记的火炮丶火药?」
周文楷连忙起身:「回将军,武库册籍所载,确是四十七门。但————但罪将知道,城西大云山中的灵官庙后,有一处秘密军械库,是前任提督所设,内藏旧炮十二门,火药五千斤,铅子无数。」
众将眼睛一亮。
林启颔首:「好。李世贤,你带人随周先生去取。若属实,记周先生一功。」
「是!」
「至于整军,」林启看向黄呈忠,「呈忠,降卒整训,由你全权负责。按靖湘军旧例,老弱遣散,精壮留用,但需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带新。待遇丶军纪,一视同仁。」
黄呈忠肃然:「末将领命!」
张文此时开口:「检点,还有一事。岳州既定,是否应立即向东王报捷?同时,也应将周文楷等降官之事,详细禀明。」
这话意味深长。
报捷是表功,禀明降官之事则是试探—看看杨秀清对林启擅自任用清廷官员,是什么态度。
林启沉吟片刻:「先生拟稿吧。捷报要写,降官之事也要提,但措辞需谨慎。重点突出岳州乃天朝东进咽喉,亟需熟悉地方之员安抚治理,故暂留周文楷等人效力,一切听候东王裁夺。」
「明白。」张文提笔记录。
「另外,」林启想起什么,「以我的名义,写一封私信给翼王石达开。内容————一是通报岳州捷报,二是请教武昌攻略,三是问候他在衡州战况。语气要恭敬诚恳。」
石达开是他在天朝高层最可靠的潜在盟友,必须维系好这条线。
「还有,」林启最后道,「在岳州也要设立招贤馆」,广贴告示,招募船匠丶铁匠丶郎中丶通晓水文地理之人。待遇从优。」
会议结束,众将各自忙碌。
林启独自走到院中,望着秋日晴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拿下岳州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武昌丶九江丶安庆丶金陵————每一座都是坚城。
但他也有优势一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哪些人会成为英雄,哪些人会沦为笑柄;知道哪些城池易攻,哪些关隘难破;更知道这个腐朽帝国最致命的弱点在哪里。
「科技————制度————」林启喃喃自语。
黑火药配比优化已在做;四柱清册丶参谋制度在推行;水营的标准化整编初见成效。
接下来,也许该在情报系统丶医疗救护丶道路通讯上做些文章了。
燧发枪可以尝试,但后装枪绝无可能;传递信息可以用信鸽系统,但电报想都别想。
正思索间,亲兵来报:「检点,长沙左先生派人急送密信!」
林启心中一紧,接过拆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北王闻岳州捷,不喜反忧。其在长沙加速整合粮台,欲控全湘之饷。西王伤愈,已可理事,暂稳局面。东王使者不日将抵岳州,应有封赏,亦恐有调遣。望检点早作准备。
另,湘勇前锋已抵宁乡,与我留守部有小衅。」
林启收起信,眼神深邃。
封赏?调遣?
杨秀清会如何安排自己呢?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看到那位东王望向这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