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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七月在野,八月在宇(第1/2页)
“道时,这是麻黄碱,这是镇咳糖浆,用法这儿都有,你按方子来就行!”
冯夫人爽利地背上诊箱,搁下两盒药物,又掏出一个十字架,塞在吴道时的手上,“愿上帝与你同在!”
说话间,她一个转身,差点撞着人,“绪老,您注意休息……啊,袁教授?”
袁凡撤步闪到一边儿,“你是协和的学生?”
眼前这冯夫人很是年轻,不过二十多岁,圆圆的脸盘子显得挺爽利,身上没有别的修饰,只在胸口挂着条链子,上头有个银制的十字架。
冯夫人行了个学生礼,“我叫李德泉,刚刚从协和毕业,曾有幸见过您给陈师曾先生的手术。”
哦,这么一说,袁凡倒是记起来了。
去年陈师曾病危,后来有几个实习生记录病案,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圆脸。
“袁先生,这位冯夫人,是冯涣璋将军的夫人。”
送出来的吴道时有些讶异,这位不是算命先生么,怎么又是什么教授了?
怎么,协和医学院还开了科麻衣神相?
冯涣璋的媳妇儿?
袁凡倒是听说过这位。
冯涣璋的原配是陆建章的内侄女刘德贞,给冯涣璋生了五个娃,去年底没了。
嗯,就是在协和没的。
过完年,冯涣璋便娶了这位冯夫人。
“在袁教授面前,没有冯夫人,只有学生李德泉。”
李德泉撩了一下齐肩短发,爽朗地笑道,“袁教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袁凡微微点头,“你说说看。”
见他这么不咸不淡的,李德泉笑意更盛,“外子久仰您的神算,今日在这儿见着真佛了,能否请您赏个薄面,到舍下一叙呢?”
“冯夫人客气了!”
袁凡的目光一转,从吴道时手上的十字架,看到她身上的十字架,看到李德泉脸上变了颜色,才淡然笑道,“按说冯将军能知道在下的薄名,赏下一口饭吃,这面儿我应该兜着,但你也见着了,确实有些不便。”
李德泉十字架不离身,那位冯涣璋也是有名的基督将军,上帝三百六十度全天候保佑着,哪还用得上请周文王?
这要是不成,那是文王弟子不成,这倒是小事儿,可万一要是成了,岂不是上帝不成?
那他还怎么带兵啊?
“既然您暂时不便,那学生改日再请,今儿就先行告退了。”
李德泉笑意不褪,却是清冷了很多,她走到廊上门口,脚步一顿,微不可闻说了一声,“绪老之病,神仙难救,袁教授……便是神仙!”
扔下这句话,她哈哈笑道,“道时,你回吧,小小年纪,别这么老气横秋的,你那小媳妇儿不喜欢!”
袁先生是神仙,你逗我玩呢?
吴道时依礼将人送到门外,皱着眉头,手中捏着个十字架,心中一直嘀咕。
等他回到房中,袁凡和郭绪栋正在聊天。
“我和子玉啊,要按以前的老礼儿,咱们是“朋友”,因为我和他都是秀才,不过他的学问比我强……”
“那会儿我是师里的书记官,让他去送一封文书,不想他拿了文书却不动身,反而跟我说有个典故用错了,这倒是有了意思了……”
“后来,子玉成了玉帅了,亏他还记得咱们那点儿情谊,想着赏我一份差事,可我不乐意,他就奇怪了,这是为嘛啊?”
“我啊,有个抽大烟的毛病,玉帅军中三令五申的,不让沾那东西,我不能坏了他的规矩,后来他一琢磨,就想了个权宜之策,不让我穿戎装,也不入军中,只在他的府上挂个秘书长的衔儿,替他管着案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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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绪栋也没咳嗽,他难得爽利一下,谈性倒是不浅,有袁凡捧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那些陈年往事。
见吴道时进得屋来,郭绪栋起身道,“袁教授,多谢您赐下的宝药,老朽这精气神壮多了。”
袁凡笑着摆手,“就是自家炼制的草药,不值当您说一嘴的,您好生歇着去吧!”
郭绪栋的运气还真是不赖,先是有协和的麻黄碱,这是刚出来的新药,虽然只能应急,副作用还挺大,但真到了要止渴的时候,鹤顶红也要顶。
跟着袁凡又给了他一瓶自制的草还丹,这药顶不了大事儿,但他喘起来,多少能轻松一点儿。
袁凡之前来京,给荣宝斋庄虎臣送了一些,一时忘了拿出来,倒是正好便宜了郭绪栋。
吴道时送郭绪栋去卧房休息,再带着袁凡回到后院。
吴佩孚神色一动,张口想问,却觉得口干舌燥,将脑袋一垂,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夏寿田眉眼一搭,“了凡,梁丞兄那边如何?”
不待袁凡说话,吴佩孚抬起头来,喉头咽了几下,艰涩地道,“明年?”
袁凡有些惊异,这位的能耐不低,麻衣神相确实得了几分功夫,就这一手,比天桥那些命馆都强。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袁凡没有直说,而是念了一句诗。
这句诗原本是用来说蛐蛐儿的,用在郭绪栋身上,也很合适。
明年七月,老头还能在外头走几步。
到了八月,就走不动了,只能在屋檐下边儿望天。
九月以后,就只能躺床上等死。
十月,人已经没了,他那床头都能逮蛐蛐儿了!
“郭师……一年么?”
吴佩孚面目僵硬,像是身边的老树。
院内不敢发出一丝响动,连那鱼缸里的金鱼,都不再摆尾,生怕触怒了吴佩孚。
过了良久,吴佩孚的眼珠子才又转动起来,身上有了生气。
他转过头去,“午诒先生,您去回禀大总统,容我私相授受一回,要向他讨个省长!”
夏寿田不动声色,稍一琢磨就有了去处,“熊润丞秉政山东,并无建树,可以归去。”
他知道吴佩孚的意思。
郭绪栋这人是个干才,但官运不行,在跟随吴佩孚之前才是济南商埠局的局长。
现在人要走了,必须给他一个高位,让他能够光耀门楣,风光大葬。
去年临城一案,田中玉受了牵连,黯然去职。
但熊炳琦见机得快,倒是将那个省长一直当到了现在。
现在吴佩孚问他要,这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吴佩孚嗯了一声,吩咐吴道时,“等郭师休养一阵,再过两月,你陪他上任,多用心学学本事。”
他顿了一下,接着吩咐道,“你回了山东,但凡我吴氏子弟,天、孚、道、云、龙,这五世之人,绝不叙用。”
登州吴氏的远祖,是春秋时吴国的伯泰和仲雍。
大明洪武年间,他们这一支从庐州迁入登州,到吴佩孚是第17世。
天、孚、道、云、龙,这五个字的排行,覆盖了吴佩孚的父辈到他的曾孙辈,他这一句话,蓬莱吴姓一系,想攀附得官的路子,算是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