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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检首仪式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猪饲城本丸那股化不开的血腥气。
无数支火把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摇曳间,照映出一排排令人头皮发麻的首级轮廓。
本丸御馆外的廊下,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高松家的武士丶足轻们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中跳着狂热的火苗。
前方,使番们像穿梭的工蚁,来来回回,每一趟都捧着一颗或几颗首级。
这些首级被送到专门的木盆前,先由专人清洗血污丶梳理散乱的发髻,最后再往青灰色的面孔上扑一层厚厚的白粉。
一套流程下来,原本狰狞的模样,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安详。
随后,首级被小心翼翼地码进特制的木匣,整整齐齐地摆放到高松宗治面前的空地上。每颗首级旁边,还放着一张写有其名字的纸条。
摆在最前排木架子上的,是织田信实丶织田信正等织田家一门武将。
第二排木架子上,则是青山与三左卫门信昌丶前田种利(前田宗家家督,后被信长剥夺宗家地位,前田利家之父一系成为宗家)丶佐久间盛通(信盛祖父)等织田家谱代重臣。
第三排,则是佐佐集人丶织田造酒丞等一众威名赫赫的猛将。
至于那些名气稍逊的武士,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委委屈屈地挤在最后方,垫着几张破旧的竹席。
而那两千多普通足轻的首级,不配送到宗治面前在统一计功后便由专人挖坑掩埋了。
这一战,织田信秀可谓是把半副身家都赔在了木曾川畔。
一万大军,被斩首达两千多人,总伤亡怕是已过半。这只尾张之虎的獠牙,硬生生被高松宗治掰断了一大把。
廊下右侧是高松家武士,左侧则是几个特殊的「看客」正跪坐在那里。
千种赖治此刻看着那些青灰色首级,喉结疯狂滚动,脸色苍白。
梅户高实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似乎想起了两年前梅户合战那晚。再想到就是自己害死了高松宗治的父兄,他冷汗就更多了————
而在他们身旁,池田恒兴仿佛被抽乾了灵魂。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些熟悉的脸庞一有教过他刀法的叔伯,有一同喝过酒的同僚,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戚。
唯独织田三郎信长,表现得异于常人。
他既没有去看那些死去的家臣,也没有被这血腥的检首仪式吓破胆。
他跪坐在侧,脸上的那股子张狂劲儿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0
「此战之后,本家怕是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信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颓丧。他垂下眼帘,像是一个认命的败军之将。
「是吗?」宗治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啪!」
宗治手中的摺扇轻轻敲打在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根本猜不透这位北势霸主的心思。
信长恭顺地低下头:「如今,我父已实力大损,声威丧尽,自然无法再号令尾张。而尾张其他势力,都不值一提一上四郡岩仓织田家当主信安庸碌无能;犬山城当主信清志大才疏————下四郡的清州织田家,则空有名分,实力孱弱————」
他声音极度颓废:「此时尾张国,已无人能够抗衡高松家了————」
这番话一出,立马骚到了廊下诸武士的痒处。
宗治心中了然。
过去,尾张国分为两方三家,属织田信秀最强,靠着多年打下的声威,基本能够号令尾张八郡。
但这场大败之后,信秀差不多会被打回原形。
清州织田家丶岩仓织田家绝对会趁机发难,连犬山城这种分家搞不好都要自立门户。
至于知多半岛丶西三河的那些豪族,人心动摇之下,脱离织田家的控制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织田信秀真正能够控制的地盘,可能只剩下海东丶爱知两郡,整个尾张国将回到一盘散沙的状态。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攻略尾张国的绝佳时机。
但宗治却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的时机。
先不提高松家此战同样损失惨重,军势死伤近半,各家武士战死人数达上百人,北伊势四十八家几乎家家戴孝。一年来的征战让领内疲惫不堪,近畿局势也不明朗,六角家还虎视眈眈。
就算现在冲进尾张,也不见得是好事。重压之下,尾张国内各家,说不定就会联手了,届时自己就可能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烂仗,虚耗国力,还容易被人乘虚而入。
可惜,底下那帮杀红了眼的家臣,根本看不透。
信长话音刚落,无论是梅户亲具丶田能村具重丶上木保久丶伊藤实伦等奉公众,还是下悟川久三郎丶稻毛野九郎丶多湖实元等一众武将,一个个呼吸急促,目光灼灼。
在他们看来,只要大军跨过木曾川,尾张一国便如探囊取物!
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分一分这块五十多万石的蛋糕!
坂东治吉等中低级武士当即单膝跪地,大声请战道:「主公!请让臣下率军攻入尾张「」
稻毛野九郎更是兴奋得直搓光头,破锣嗓子震得人耳朵疼:「主公!何不尽起北伊势之兵,渡河荡平尾张一国!」
就连宗治的侧室梅户阿川,此刻也单膝跪地,声音清脆而坚决:「请主公下令!」
这场史诗般的大捷,让高松家的家臣们信心膨胀到了极点。
看着这一幕,织田信长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在嘲弄这些高松家武士。
而于此同时,宗治端坐在廊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啪。」
他手中的摺扇轻轻敲在案几上。
众武士屏息凝神,敬畏地仰视着这位将高松家带向辉煌的中兴雄主,非常不解。
主公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他们也不敢发表异议,只是面面相觑,静待主公的解释。
织田信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微微抬眼,正好撞上宗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一瞬间,信长感觉自己被对方彻底看穿了。
宗治移动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头脑发热的家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去打尾张?好主意。然后呢?是不是觉得那时,尾张诸豪强会排着队出来迎接你们?」
野九郎挠了挠光头,乾笑两声。
宗治冷哼一声,继续道:「过去,尾张国内分两方三家,为了争夺守护家的权柄,他们时而联手丶时而对立......后来织田信秀崛起,几乎能够号令一国,无论是大和守家清州城还是伊势守家岩仓城,早就对其不满,只是迫于实力不足的情势不得不低头!」
「现在织田信秀惨败归国,声威尽丧,他们必然发难,分食织田信秀的势力......可若是此刻,本家急不可耐地打过去,他们反而会与织田信秀放下成见,联手对抗本家!」
当然,其实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但宗治没有说。
现在高松家水军基本上残了,而织田信秀为了抵御己方,多半会在西三河收缩,减少甚至彻底放弃矢作川的防御,调动知多半岛佐治家的水军至木曾川。
届时自己与织田家攻守之势就反过来了。
大广间里瞬间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脑袋,此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宗治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在御馆外回荡:「反之,我们若按兵不动,他们没外敌的压力,则会自己打起来,两方三家的龃可不少,不少人都恨不得生吞了那织田信秀呢..
「」
信秀这一支织田家,崛起过程中几乎把尾张国内的诸势力都得罪了一遍。
作为主家的清州织田家自不用提,信秀扩张过程中,大肆侵吞寺社领地,还通过武力强行让岩仓织田家年幼的家督信安接受信秀弟弟信康为后见役(监护人),信康在岩仓织田家的领地上霸占了一块领地(即犬山城)。这自然是把岩仓城上下得罪死了。
就连这支犬山城分家,也因信康战死加纳口后有了不满。
宗治摺扇一收:「所以,本家不如先缓一缓,待尾张两方三家打得两败俱伤之时,本家自可一举而定————」
这番对尾张棋局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
家臣们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主公英明!臣等愚钝,险些误了大事!」山田正秀率先伏地。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心悦诚服的高呼声,响彻本丸。
廊下,只剩下织田信长孤零零地坐着。
他脸色铁青,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的。
这种被全面碾压的屈辱感,比打败仗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此时织田信长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颓然地低下头颅。
缓缓地,深深地,跪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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