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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从夕照县驶回市区的路上，雨又开始下大，雨刮器加快节奏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湿润的路面反射出迷离的光影。
朱成和秦云东坐在后座，一直在谈论省城的项目推进情况。
谈到地铁项目时，秦云东忽然问：“福懋盛达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向？”
“我正想跟您说这事。昨天审计局收到福懋盛达的书面报告，说他们已经从魏氏集团追回了工程预付款，四个亿，全部到账。另外福懋公司又增补了一个亿的自有资金，福懋盛达的账上可用资金超过五个亿。他们在报告里承诺，有信心追上计划进度，按时完工。”
朱成汇报时明显很高兴。
只要能稳定住项目建设，他的目的也算基本达成了。
秦云东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老朱，看来你给福懋公司的压力已经奏效，有些人坐不住了。”
秦云东对福懋盛达突然追回四个亿，并没有感到意外，他早就料到这个项目不单纯，只要摆出持续调查的姿态，有些人怕引火烧身，肯定想破财消灾。
朱成轻笑道：“秦书记，施加压力肯定是有效果的，但说实话，没有您的威名做后盾，福懋盛达的资金也不会这么快就追回来。”
他说的是实话。
秦云东多次大战大战过欧美企业，也扳倒过鲍乾清等人，他现在名震天下，谁都会掂量一下和秦云东为敌要付出的代价。
秦云东摆摆手：“我有什么威名，只不过是体现了国家的意志而已。没有上级的全力支持，我这点能量又有什么用。”
“秦书记说的是，现在贷款的四个多亿已经追回，项目也能正常推进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暂时松一松压力？给福懋盛达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让他们专心赶进度。毕竟地铁沿线那块地的工期确实很紧，如果再拖下去，影响的是地铁工程的整体安排。”
朱成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侧身望向秦云东，等待他做出决定。
秦云东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对福懋盛达可以松一松，但只能是外松内紧。”
朱成揣摩着书记说话的含义，没有贸然回应。
秦云东看出朱成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便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
“所谓的松一松，就是不再约谈福懋和魏氏集团的高层，调查组入驻福懋盛达的计划也可以暂时搁置。让外界看到政府的态度已经缓和了，给他们专心赶工的空间。”
但放松压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福懋盛达能这么快把四个多亿追回来，说明有人在紧急灭火，想用资金掩盖真相，这反而证明福懋和魏氏集团背后还有大于贷款金额的问题。
如果不追查到底，那就是纵容违法乱纪的行为。
秦云东绝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松一松勒在福懋脖子上的绳索，既是鼓励福懋盛达完成项目，同时也是为了麻痹对手，让他们误以为省城政府短期内不会再追究问责。
对手放松警惕，反而更有利于调查开展，减少很多阻力。
“老朱，下一步的调查重点，从福懋、魏氏集团和魏郡身上移开，要在魏氏地产的中层干部身上下点功夫。”
魏氏地产已经申请破产，原公司高层肯定以在魏氏集团内安排了新职务，或者直接拿到巨额补偿离职，他们会对过去的问题守口如瓶，想要在他们身上实现突破会非常困难。
但魏氏地产的中层干部不一样。
集团不会有那么位置留给中层干部，而且因为他们很少能接触核心机密，因此魏氏集团也不会花大价钱收买，所以中层干部的怨气会非常大。
这类干部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们手里掌握着最具体的操作细节——谁签的字、谁打的款、谁联系的壳公司，他们都一清二楚。
而且，魏氏地产的中层干部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可以收集到福懋盛达问题的线索。
只要调查组暗中联系他们，给他们做工作讲政策，他们有可能愿意交代有价值的信息。
反正公司破产，他们的饭碗也没了，集团又不给他们足够的补偿，那他们也没有什么顾虑交代问题。
朱成当即领命，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秦书记，有个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秦云东转头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
朱成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已经能证明福懋盛达贷款的四个亿资金确实流向了魏氏集团的关联账户，后续不排除会牵扯到魏氏集团涉嫌违法犯罪。如果从魏氏集团调查中，又牵扯到本市干部……按照程序，调查材料和线索是不是应该呈送市纪委苑书记？”
他说的是程序问题，但真实用意却不是如此。
秦云东听得出来，朱成是在委婉地说：苑龙和魏正民的关系，可能会成为这条线调查中的一个隐患。
在省城，谁都知道，魏正民出身魏氏家族，与魏氏家族合资创办的魏氏集团有很深的关联性。
而苑龙和魏正民是多年的朋友关系，两人私交甚笃。
因此，朱成是在提醒秦云东，应该注意苑龙不适合接触福懋公司和魏氏集团的勾连的案件。
秦云东忙于产业升级、防汛、地铁、城中村改造等多条战线，不可能对每一条线的潜在风险都做到先知先觉，确实没有细致考虑到查企业案件牵扯到干部问题。
“老朱，你提醒的很及时，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我不能排除企业案件会牵扯到某些干部的利益问题，苑龙同志和魏正民同志的关联性是客观存在的。按照回避制度，苑龙同志确实不适合碰这条线。”
他很欣慰朱成作为省城核心骨干，的确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一个好的班子成员，不是领导说什么就做什么，而是在领导没想到的时候提醒他，在领导没看到的时候帮他盯着。朱成委婉提醒，体现的正是难得的补位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