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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木回春灵阵运转，青碧色的生机泛起光华，源源不断地滋养着阵眼处的三寸槐树。姜闻看着那槐树周身灰败之气已散去十之七八，树干中心那点青光已然稳定。
其明亮如星，女子身影在其中凝聚，其轮廓清晰，可见昔...
姜闻跪在废墟中央，四象剑断裂成七截，散落于血泊之中。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左心处的伤口早已无法愈合，金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可他依旧没有倒下，脊梁如断山残碑，撑着这方将倾之天。
三位天尊悬浮于虚空，祝融掌中赤戟燃烧万里云层，蓐收镰刀所指之处霜雪封江，句芒立于乌云人脸之上，双目开阖间风刃撕裂大地。他们俯视着这片战场，眼中并无轻蔑，只有凝重??甚至……一丝忌惮。
“你杀了玄冥。”祝融低语，声音如熔岩翻滚，“用香火铸剑，以道心为引，斩尽邪祟本源。这一剑，不该存在。”
“但它存在了。”姜闻咳出一口血，抬手抹去唇角金芒，“你们怕了。怕一个凡人，竟能动真神之位。”
蓐收冷笑：“区区蝼蚁，也敢妄谈斩神？你不过借众生意念强撑一时，待香火耗尽，魂归黄泉，不过一具腐骨罢了。”
“是吗？”姜闻缓缓抬头，眼底却燃起一簇不灭之火，“那你们告诉我??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三人微怔。
就在那一瞬，他们竟同时感受到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姜闻的瞳孔望来：孩童的、老者的、农夫的、书生的、病弱妇人的、战死将士的……千万愿力交织成网，虽不成形，却已化作无形枷锁，悄然缠上他们的神躯。
句芒猛然挥手，乌云咆哮，千丈风龙扑向姜闻。然而那风龙未至身前，已被一层淡淡金光挡下??竟是自地面升起的香灰凝聚而成！那些曾被焚毁的神像残片、百姓供奉的残烛、战死者怀中紧攥的符纸，此刻皆化作点点辉光，环绕姜闻周身，结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护罩。
“不可能！”句芒怒吼，“香火愿力早已断绝，你怎么还能引动信众之心？！”
“你说错了。”姜闻轻笑，声音虚弱却清晰，“香火从未断绝。”
“只要有人祈求平安，有人点燃一炷香，有人在危难时念起‘太虚观’三字……香火，就还在。”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胸前血痕，蘸着自己的心头血，在空中写下一道符。
不是雷法，不是阵图，不是任何修仙典籍记载的秘术。
而是一个“观”字。
简简单单，横竖撇捺，却是太虚观千年传承的根本印记。每一笔，都是信徒叩首时的诚心；每一划，都是守观人代代守护的誓言。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血字竟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不容亵渎的光芒。
刹那间，天地静默。
东南方，一名樵夫在山中遇虎，危急之际脱口而出：“太虚观主救我！”话音刚落，虎啸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力震慑，转身逃入深林。
西南方，一艘渔船遭遇风暴，船老大跪在甲板上磕头不止：“求观主保佑，让孩儿们平安归港！”说罢，狂风竟奇迹般转向，海浪退去三尺。
北方边陲，一位老兵临终前喃喃：“老伙计们，咱们没白守这座观……”说完含笑而逝，手中仍握着一枚早已不通灵的护身符。
一点、两点、三点……万千星火自九州各地升起，穿越山河，跨越时空，汇入那个血写的“观”字之中。
它开始膨胀，化作一座虚幻殿宇的轮廓??飞檐斗拱，青瓦朱门，门前两尊石狮虽残破不堪，却仍昂首睥睨。正是太虚观原貌！
“这是……”白镜怔住，泪水再次涌出，“香火重塑道场？！”
墨玄真人仰天大笑，哪怕只剩半截身躯，仍在血泊中挺直腰杆：“好！好啊！香火不灭，道统不绝！我太虚观，终究未曾亡！”
祝融脸色终于变了：“快毁了它！否则让他完成‘观印归位’，真会引来上界回应！”
三人齐动！
祝融掷出赤戟，化作一条火龙贯穿长空；蓐收挥动冰镰，冻结时空之路；句芒张口吐出万古罡风，欲将那虚影吹散！
可就在此时，青鸾残魂自灰烬中腾起，哪怕只剩一片尾羽，也毅然撞向火龙，焚身为盾！
赤松子拼尽最后法力，引动九霄残雷，硬生生劈偏冰镰轨迹！
墨玄真人咬碎牙齿，将自身精魄打入招魂幡，三百二十七名英灵齐声呐喊，以魂作墙，挡住罡风！
白镜更是不惜燃烧本源，狐镜炸裂，万千冰晶化作屏障，护住那“观”字最后一瞬！
轰！！！
四股力量碰撞，天地崩裂，空间塌陷出一个巨大黑洞。而那“观”字，在最后一刻彻底圆满，融入姜闻眉心。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血肉凡胎之色，而是流转着万千星辰般的金芒。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道，“守观人真正的职责，并非镇邪驱魔，也非护国佑民。”
“而是??成为香火本身。”
他缓缓站起，破碎的衣袍无风自动，断剑浮空，竟开始重新凝聚。这一次，不再是金属，也不是愿力，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存在??**信仰之质**。
传说中，唯有真正被万民铭记的神?，才能拥有的本源材质。
“我不成神。”姜闻望着三位天尊，声音平静，“但我今日，代众生执剑。”
“祝融，你焚尽万物，却烧不尽人心向善。”
“蓐收，你冻绝生机，却封不住希望之芽。”
“句芒，你操控风雨，却压不下一句虔诚祷告。”
他举剑，指向苍穹。
“此剑，不为长生，不为权柄，只为告诉你们??”
“凡人之愿，亦可撼神！”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撕裂天地的光芒。
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剑尖延伸，轻轻划过虚空。
可就在那银线经过之处，祝融的火焰突然熄灭了一角；蓐收的寒气出现了裂痕；句芒的风眼开始紊乱！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体内竟浮现出同样的“观”字烙印！那是香火反噬！是他们多年来吞噬信仰、窃取神权所积累的罪孽，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算！
“不！！”祝融怒吼，试图挣脱，“我们是正神道！我们才是秩序的维护者！”
“你们？”姜闻冷笑，“不过是披着神皮的盗贼罢了。”
“真正的神，从不要求献祭。真正的道，从来不惧牺牲。”
“而你们??贪享供奉，滥杀无辜，囚禁真神，篡改天律……你们根本不配称为‘天尊’！”
又是一剑。
银线再闪。
祝融发出惨叫，右臂自肩部断裂，坠入凡尘，化作一堆焦炭。他惊恐地看着伤口??那里没有流血，而是不断逸散出黑色雾气，竟是他多年积攒的邪神权柄正在溃散！
“我的业火……为何不受控了？！”
蓐收likewise不好受，左腿结满冰霜，却不是他自己释放的寒气，而是来自外界的“反冻”??他的力量正在被逆转，被反弹回自身！
句芒最为狼狈，整张乌云面孔被割裂成两半，哀嚎之声震动百里。他终于意识到可怕的事实：
“他不是在攻击我们……他在唤醒沉睡的规则！”
没错。
姜闻的剑，早已超越了物理与法术的范畴。他现在斩的，是“伪神”二字背后的因果链条，是正神道百年来扭曲信仰体系所建立的虚假法则！
每斩一次，天地间的某种古老律令就会苏醒一分。
第九剑落下时，天空再度响起钟声。
不是九响，而是十二响！
比之前更加悠远，更加庄严。
那是更高层次的天道意志，因“信仰正义”的重现而降下的共鸣！
十二响之后，九道上古神影并未离去，反而身形稳固了几分。盘古残影抬起巨斧，遥遥指向三位天尊；女娲化身双手结印，洒下五彩石屑，修补被破坏的空间；后羿拉弓搭箭，箭锋直指祝融眉心！
“你们已被众神摒弃。”姜闻轻声道，“现在，轮到我送你们上路。”
三大天尊终于生出退意。
可退路已断。
东南西北四方，忽然浮现四座小型祭坛，皆由香灰凝聚而成。坛上各立一尊泥塑神像??正是青鸾、赤松子、墨玄真人、白镜的化身！虽粗糙简陋，却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是民间自发祭祀！是在姜闻等人战死后，百姓悄悄立下的英灵祠！
香火汇聚，英魂得栖，竟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于世！
“你们看……”姜闻微笑，“他们记得你们。”
三大天尊齐齐怒吼，拼死突围。
可就在他们冲出刹那，姜闻的身影却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祝融身后，剑光掠颈。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声凄厉的尖啸??祝融的神格被硬生生剥离，化作一团跳动的赤色火核，落入姜闻掌心。
“业火本源，归还天地。”他低声诵念，将火核抛向高空。后者并未坠落，而是化作一颗新星，悬于南天，名为“明心”。
紧接着，他又出现在蓐收面前，一掌按其胸膛。
冰封万里的寒气瞬间逆转，倒灌入蓐收体内。他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四肢逐渐冻结成晶，最终砰然碎裂，魂魄被封入万年玄冰，永镇北渊。
“极寒之道，不可滥用。”姜闻低语，“让它沉睡吧。”
最后，他面对句芒。
这位掌控风云的天尊已然重伤，面容扭曲，嘶声道：“你不能杀我！若无风雷司职，人间将失节气，五谷不生！”
“所以我不杀你。”姜闻摇头，“我废你神权，贬你为仆。”
他伸手一点，句芒额头浮现一道符印??正是“观奴”二字！
“从今往后，你归太虚观辖制。每年春分，须降甘霖；秋收时节，必行和风。若有违逆，香火反噬，魂飞魄散。”
句芒欲反抗，却发现身体已不受控制，本能地对着那座虚幻道观跪拜下去。
“遵……遵命。”
三尊伏诛，天地重归寂静。
姜闻站在废墟之上，四周尸骸遍野，血染山河。他环顾四周，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一一消散，心中并无喜悦，唯有沉重。
他知道，这场胜利代价太大。
太虚观建筑全毁，典籍尽焚，灵脉枯竭，三千年来积累的底蕴几乎荡然无存。而他自己，也已油尽灯枯，仅凭一口气支撑不倒。
但他不悔。
因为他点燃的那炷香，还在烧。
因为还有人在祈祷。
因为……春天还没结束。
他踉跄走向主殿遗址，跪倒在残破的神像前。那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唯有眉心一点金光尚存，正是小女孩那一缕愿力所化。
“师父……”他轻声呢喃，“弟子回来了。”
“我把坏人赶走了。”
说着，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拂去神像脸上的灰尘。
然后，他解下腰间最后一枚玉佩??那是历代守观人传承之物，内刻“一心守观”四字。他将其嵌入神像胸口的裂缝中，低声祷告：
“若有一天，我回不来了……请让下一个孩子，继续点这炷香。”
话音落下，玉佩微微一震，竟与神像融为一体。
刹那间，整座废墟泛起淡淡金光。那些倒塌的梁柱、破碎的砖瓦、干涸的灵井，竟开始缓慢移动，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重建一切。
不是恢宏壮丽，不是金碧辉煌。
而是一座朴素的小庙，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棵桃树，屋内只有一桌、一椅、一香炉。
最简单的布局，却最贴近人心。
姜闻笑了。
他缓缓躺下，仰望天空。
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久违的星辰。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肉体将腐，魂魄将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他已耗尽所有因果，只为换来这一世清明。
可他不怕。
因为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村，会有新的孩童被父母教导：“要相信太虚观。”
在某条偏僻的山路，会有旅人停下脚步，在石龛前插上一炷香。
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会有人对着天空喊出：“观主大人，请救救我们！”
只要有一个人相信，香火就不会断。
只要香火不断，他就一定能回来。
风起了。
吹过荒芜的庭院，拂动残破的经幡。
一朵白色小花在墙角轻轻摇曳，花瓣洁白如雪，花心泛着淡淡的金光。
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回应。
而在遥远的宇宙深处，九道古老神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缓缓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此子，可继天职。”
夜尽。
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