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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一样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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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站在梦境边缘,看着张厚照抱着那个捡来的婴儿在山洞里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春去秋来,山洞外面的野柿子树结了三回果,落了三次叶,画面开始加速流转。
    陆离主动拨快了时间,不想窥探张启的记忆隐私,跳过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喂米汤、换尿布、教说话、扶着墙走路,这些画面在梦境边缘一闪而过,像被快进的旧胶片,只有偶尔几个瞬间停了下来。
    比如张启三岁时发高烧,张厚照连夜背着他翻了两座山去找赤脚医生,回来时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嘴里还在骂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比如张厚照教过他认命盘,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完了用鞋底一抹,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画十二地支的排列,画八门的方位,画手指关节对应的节气。
    “这东西转一圈,就是一年的气运,这张是后天八卦,认清楚,以后有用。
    记住,这张图不管怎么画,都别让陌生人看见。干我们这一行,会推命盘不是本事,能藏住才是。”
    ……
    直到后来通了路。
    先是村里集资修了条能走拖拉机的碎石路,然后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能并排走两辆小货车的县道。
    通电那天张厚照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回来把山洞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煤油灯收进了藤条箱底。
    通了车之后,开始有外面的人进山,收山货的贩子、扶贫的干部、测绘的工程师……
    村子不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而张厚照的身份从一个偶尔替人看坟的泥瓦工,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户口、带着个拖油瓶的陌生中年人。
    张启六岁那年,张厚照收拾好藤条箱,带着他搬离了那个峭壁下的泥瓦房。
    他们沿着新修的县道往山里更深处走,走到车轮印子消失的地方,走到连水泥路都没修到的角落。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被层层山峦包裹的小村子里。
    村子很小,零零散散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周围全是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阴气从山谷底下往上蒸腾,树林竹子下瘴气横生,终年不散。
    蛇多,随便掀开一块石头就能看见盘成一团的乌梢蛇;虫多,夏夜推开木门,蚊子能把人抬起来;人少,整个村子加起来不到几十口,青壮年全在外面打工,留下的全是老人和还不会走路的小孩。
    陆离认得这座山,这就是村外那片山脉,只是比现实中更原始、更荒蛮、更不驯服。
    那个聚阴阵还没布下,家家户户的堂屋里还没有摆上镇压阴气的黑漆棺材。
    山里到处是瘴气与孤魂在山沟里晃荡,没有被引流的阴气从每一道岩缝里往外渗,把整片村子浸在一种终年不散的阴寒中。
    村民们习惯了,只是比山外的人更瘦、更矮、一到冬天就一个接一个地咳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祖祖辈辈都这么过。
    张厚照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是治“山神”。
    说是山神,其实在陆离眼里只是一个有点道行的老鬼,死后不知怎么占了山腰上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靠着吸食偶尔迷路的山民阳气苟活。
    它不敢杀生,怕引来真正的道士,但偶尔会在雾天让人鬼打墙,在山沟里转一宿直到天亮才走得出去。
    村民们怕它,每年清明在土地庙前烧纸钱上供,它照单全收,久而久之便自封了【山神】。
    张厚照只用了小半个下午就把土地庙拆了个干净,用黑狗血混着糯米浆在庙基上画了个困魂符,又让几个胆大的村民把庙里的石像抬出来砸碎。
    石像底座下果然埋着一副朽烂的骸骨。
    这事很快传遍了方圆好几个村子,张厚照从此不再是“外来户”,而是“张师父”。
    有人请他看宅基地,有人请他给孩子起名,还有人专程翻了两座山来找他,说他家老人死后老是托梦说冷,不知道是不是坟地风水不好……
    他一一接了,收的钱只够买米买盐,偶尔多收两斤腊肉就当过年。
    他也在看这个村子本身。
    陆离注意到,张厚照每次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不抽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看被山势围起来的天井。
    他在算这座山的脉,这个村子坐落在一个天然的风水阵边缘,阴气从数条山脊汇入谷底,又绕着村子转了半圈后往更深的山里流去。
    这是一个极罕见的天然聚阴地形,如果能稍加改造,可以用来对抗某种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底,谁也没告诉,只是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一边给人砌院墙糊口,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村子的沟渠走向。
    今天说王家的排水沟该挖深半尺,明天说李家的鸡窝挪到东墙角更好……谁也没发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连起来其实是一张阵图。
    直到小孩子张启六岁。
    那天是冬至夜,天寒地冻,张启忽然发起高烧,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嘴唇发紫,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手指却冰得像死人。
    张厚照把所有能用的方子都试过了,姜汤灌不进去,退烧药压在舌头底下被吐出来,连灌了好几服汤药也全呕在枕头上了。
    “呼!”阴风呼啸而过。
    门板上的符纸同时自燃!
    门框上、窗棂上、床板底下、灶台后头^全在同一瞬间烧成了灰!
    灰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凝住,悬在那里,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按在原地。
    “……躲不掉吗?”
    张厚照最后一次把被角掖好,直起腰来,走到堂屋斗柜前,拉开最底下那格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包裹,慢慢揭开。
    油布里是几根黑驴蹄子、一袋已经结成硬块的陈年糯米、一把被磨得极薄的铜钱剑,还有几沓用朱砂画在黄裱纸上的镇尸符。
    这些不是用来救人的,这是土夫子的看家本事……是对付粽子用的。
    他把铜钱剑挂在腰间,黑驴蹄子别在皮带上,深吸一口气,推开堂屋木门,站在门廊下等着。
    ‘她’来了。
    陆离淡漠的看着山路上,缓缓走来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没有打灯笼,没有侍女随从,独自一人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
    她来到院子外,停下漂浮,抬头看了看门廊下严阵以待的张厚照,又偏头看了看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窗户。
    那后面躺着烧得不省人事的小张启。
    “有缘啊有缘。”女鬼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鬼物的凄厉,反而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姐姐:“我本以为只是来教训一下上次冒犯我的贼子,没想到我夫君居然在这里。”
    张厚照没有跟她废话,他左手摔出装满糯米的布袋,糯米粒散在空中,被阴气触发,每一粒都亮起刺眼的白光!
    这是被朱砂炒过的驱邪糯米,每粒米在他手里都能当符用。
    右手铜钱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挑起搁在脚边的那桶黑狗血,血水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血雾,挡在他和女鬼之间。
    黑驴蹄子咬在嘴里,他不退反进,一脚踩在被符水浸过的地面上,地板应声裂开,符水混着泥浆往上溅,每一滴都刻着镇尸符的纹样——这老盗墓贼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全堆在自家门口了!
    朱玲珑没有躲,黑狗血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驱邪糯米打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瞬间焦黑,却连她的脚步都没能拖慢半拍;
    铜钱剑刺进她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她低头看了看,像在看一朵别在衣襟上歪了的花。
    她不紧不慢的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身,轻轻一抽,把剑从张厚照手里夺过来,随手丢在旁边的泥地里。
    “这些对付山魈还成,拿来对付我,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朱玲珑抬手,张厚照便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死死咬着那只黑驴蹄子,磨得牙龈出血,双手在地上乱抓,捡到一块碎瓦片就朝朱玲珑扔过去,瓦片穿过她的身体,砸在院墙上摔得粉碎。
    朱玲珑没再动手,她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这个求饶的“贼子”,他在说自己错了,不该冒犯公主殿下。
    她歪了歪头,觉得有点好笑,无视了这贼人,迈过门槛走进堂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张启,伸出修长苍白的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滴血从她指尖渗出来,发着黑光的暗血,一点也不像是不是活人的血,是鬼新娘的本命阴血。
    那滴血没入张启眉心,消失不见。
    张启退了烧,呼吸平稳下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陆离看见一根暗红丝线从这滴阴血里抽出来,一端系在张启的命魂上,另一端没入朱玲珑自己的胸口。
    冥婚契约,一签就是一生。
    做完这一切后,朱玲珑走出堂屋时,张厚照还趴在院墙下,被鬼气压得动弹不得。
    “你倒是个有本事的。换了寻常人,吸了我这么多阴气早该死了,你居然还能动。”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可惜你的命不在我这里。”
    朱玲珑再次抬手,这一次的拂袖,从张厚照的七窍里抽出了不少生气,混着他的三魂七魄碎片,被阴气裹着,化成几条细细的雾丝吸进她袖子里!
    张厚照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像被人用刷子蘸着白漆在头顶刷了一笔。
    但他没有死,朱玲珑收手时,他的心跳还在,只是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陆离眯起眼睛,抬手按住了整个梦境。
    画面停在朱玲珑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大红嫁衣还在阴风中飘动,凤冠上的金饰映着从堂屋窗户漏出来的昏黄灯火。
    他跨过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近距离端详这张脸,想透过这层幻相看到更多东西,想顺着朱玲珑这条因果线,将自己的目光从梦境里剥离,朝着藏在群山深处的某个方位投去!
    变故就发生在陆离神魂看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团厚沉的灰云,突然从地平线下翻涌上来,体积大得覆盖了整片山脊!
    乌云成了陆离的眼睛!
    天空像是裂开了一只灰眼一般,瞳孔由无数灰色符箓与锁链交织而成!
    ……现实中的陆离,抽离着看到了自己神魂眼睛。
    这熟悉的模样,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他喃喃自语:“……我的‘注视’,和‘执牛耳者’的注视,居然是一样的吗?”
    陆离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后,操纵着云眼掠过崇山峻岭往下看,视野里依稀浮出了起伏的山脊与河流,地形逐渐清晰,正要锁定朱玲珑那座会移动的公主墓时——
    “律令!斩!”
    一道冲天的道法清光,毫无征兆地从陆离云眼正下方的山体中射出来!
    五行八卦裹着无数封禁符文、以山之意志凝成的术式,一击致命!
    它直接撞碎了那只由符箓构成的眼睛,陆离猛然睁开眼,冷哼一声,抬头再次看向梦境中朱玲珑的身影,再次借着她的面孔投向那个方向!
    但……他只看到了很多人,形形色色——平凡的、劳碌的、奔波的、放浪的,连飙车那个姓朱的少女,还在医院里缠着石膏都能看得见。
    全是朱家后代,一张张翻过去,唯独没有墓,没有山,没有鬼。
    梦境中的朱玲珑站在梦境中的陆离面前,可那张脸正在变化。
    先是眉毛变淡,然后是鼻梁变低,然后是嘴唇失去血色,五官像被雨水冲刷的沙画,一层层从轮廓上褪去,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男女莫辨,老少不分,只剩一个人形的白色剪影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因果被抹掉了,所以连梦境里的残影也不再有具体的相貌。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朱玲珑自己。
    “啧……把因果从她身上全抹掉了?”
    “这‘监正’,不会还‘活’着吧?”陆离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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