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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朱由检舔过后槽牙,鼻腔里挤出一声短笑。
“脱掉那身宽袍大袖,他们藏在裤裆里的家伙有多长,见到银子以后顶得有多高,朕比你清楚。”
他用奏折纸筒拍了拍御案,几粒瓜籽随之滚落。
“就那几滩潮到风湿的脏水,也配跟朕谈清风亮节,他们嫌朝廷的水太清,不肯掏银子,朕便亲自跳下去,把池底的烂泥全翻上来。”
“只要军器监拿到银子和铁料,边军吃得上粮食,天下人骂朕什么都成,恶名送进宫里,朕拿来当夜壶还嫌骚气冲鼻。”
红皮折子脱手飞出,正撞在袁可立胸前。
老臣伸手接住,摊开纸页以后才发现,那根本算不上奏章,而是一份连夜誊清的名单。
几十个姓名依次列在纸上,籍贯和府邸位置写得明白,最后一栏则记着各家田亩铺面和预估家财。
“动文官容易惊动整座朝堂,他们若集体撂挑子,眼下还真会耽误朝政。”
朱由检站起身,脚尖拨开散落在御阶前的奏折。
“先拿自家人开刀。”
“这些皇亲国戚和勋贵侯爷,平日吃的是大明俸禄,占的是大明田地,祖宗立下的功劳早被他们嚼烂咽净,如今朝廷快饿死了,让他们吐点油水救命,哪里委屈了他们?”
袁可立的视线落在名单首行,手指停在纸页边角,半晌没有翻动。
“皇上,这第一家可是太祖钦封的亲藩,爵位世袭罔替,宗人府里还存着铁册。”
他说到这里,喉结艰难滚动一次。
“没有谋反实证,百官不会答应,宗人府更不会答应,天下宗亲收到消息,怕是都要闹进京城。”
“证据可以审,口供可以问,银子却耽搁不起。”
朱由检离开龙椅,一步接一步走下御阶,牛皮靴底踏过金砖,沉闷回声追着两人来回撞动。
来到袁可立身旁,他凑近老臣耳侧,嗓音只够两个人听清。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存着空白供状,上面早已按好红手印,你带方正化和李若琏过去,从里面挑选一张合适的供状。”
袁可立转动脖颈,目光停在皇帝脸上。
“罪名填什么?”
“通敌卖国。”
“人证呢?”
“物证呢?”
“抄家以后总能找到。”
袁可立呼吸发紧,名单在手中发出轻响。
.....
西郊靶场的风卷起一阵黄沙,打在两丈深的防爆土坑边缘。
坑底横卧着一尊黑魆魆的红夷大炮。
比起从前那些薄厚不均、丑陋笨重的老炮,这尊用铁模和定位支架刚脱胎的新家伙,通体均匀粗壮,外壁还泛着一层新打磨的生铁寒光。
两百步外的缓坡上,朱由检裹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颠着两枚核桃。
方正化领着一队锦衣卫按刀立在风口死角,徐光启和李若琏正趴在半人高的防炮土垒后,对着厚厚一沓纸册做最后的核验。
远处,几个穿着文官补子的身影缩着脖子,正指着那土坑窃窃私语。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绍徽搓了搓冻僵的手,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皇上,这军器监前后不过十天,三万两白银就如流水般砸进了那个深坑。辽东军饷还张着嘴等米下锅,弄出这么个死气沉沉的铁疙瘩,银子可不能由着这么烧。”
朱由检眼皮都没抬,手里核桃一撞,发出一声脆响:“花的是朕抄贪官家底充入内库的钱,没动太仓一根毛。”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圈王绍徽:“王大人若是真有这副菩萨心肠,心疼前线将士,不如现在就回家,把上个月从韩广家里顺走的那三根金条拿出来捐了?朕马上让人去你家搬,连雇马车的钱都不用你出。”
王绍徽被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直哆嗦:“臣……臣不过是督察钱粮本职!只是担心若是试炮不成,这三万两便打了水漂,满朝文武那儿没个交代!”
“你要什么交代?”
朱由检嗤笑一声,把核桃揣进袖兜,“等它炸了或者轰碎靶子,那就是朕给你的交代。”
土坑内,何成满手都是机油和黑灰,正贴着炮膛一寸寸摸过去。
“炉料样底对过了!泥芯没偏!炮壁厚度严丝合缝!”
他扯着破锣嗓子朝土垒后喊。
徐光启重重点头,翻过最后一页记录:“再验引线!”
何成用袖子蹭了一把额头,举起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炮膛里头,塞进了平时两倍量的火药。
“点火!”
火星顺着粗糙的麻绳引线,像一条躁动的火蛇朝炮尾猛蹿。
何成丢下火把,连滚带爬地冲进旁边的防炮洞。
偌大的靶场一瞬间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轰——”
脚下的黄土猛地一跳,巨大的闷响不是从炮口方向传出,而是直接在坑底爆开。
一团刺目的黑红火焰吞掉了整个土坑。
碎铁块裹着泥沙,尖啸着撕裂空气,朝四周飞溅。
乒乒乓乓的乱响砸在远处的土垒和木桩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方正化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前,用后背挡在朱由检身前。
李若琏也立刻带人结成人墙。
后头的百官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惨叫着抱头伏地。
王绍徽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都滚出老远。
他狼狈地爬起身,拍着沾满泥土的膝盖,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几分得意的笑:“皇上!您看到了!”
王绍徽指着那坑里翻滚的黑烟,声音猛地拔高,“三万两银子,最后就听了个响!军器监那帮人根本不通铸炮之术!再由着他们胡闹,还要往里头填多少银子?”
“滚开。”
朱由检一巴掌推开挡在身前的李若琏。
黑烟顺着风逐渐散去,坑底一片狼藉。
那尊结实的大炮从腰部生生撕裂,炮管断成两截。
何成半截身子被埋在塌落的泥土里,捂着耳朵,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整个人还在不停哆嗦。
“先救人!”
徐光启顾不上老寒腿,跌跌撞撞冲出防炮洞,招呼几个工匠把何成往外刨。
朱由检快步走下缓坡:“老徐,何成伤得如何?”
“耳中受了震伤,应无性命之忧。”
徐光启探了探何成的鼻息,嗓子发干。
他转头盯着那断裂的炮管,老眼通红,满是不可置信,“可炮身明明是按新规矩一寸寸验过的,泥芯也绝没有偏,怎会如此?”
“你按规矩验,防得住别人不按规矩玩命吗?”
朱由检冷着脸,走到坑边,踢了踢脚边冒烟的碎土,“捞最大的残片。”
几名锦衣卫跳进坑里,用粗铁钩吃力地拖出半截变形的炮管。
徐光启顾不上烫手,凑上去掏出西洋放大镜,沿着裂开的断面一点点检查。
看了没多大会儿,老头用手指从断面缝隙里抹下一层奇怪的黑灰,脸色白了。
“皇上,这里不对。”
徐光启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说人话。”
徐光启指着一块颜色发灰、纹理突兀的铁疙瘩:“这是冷铁。它没有与炉料熔成一体,四周全留着暗裂空隙。炮膛受压,此处最先爆碎。”
李若琏俯身按着刀柄,眼神一凛:“有人在浇铸前,偷偷把冷铁塞进了模具里?”
徐光启沉重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直起身,随手拍掉大氅上的黑灰,目光一寸寸刮过不远处吓得跪倒一地的军器监众人。
“这模具,最后是谁封的?”
风声刮过,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
方正化贴到朱由检侧后方,压低了嗓音:“皇爷,昨半夜,军器监有三个烧火的杂役离开了工场。今儿天刚亮,被人发现齐刷刷吊死在城外破庙里了。”
“死前带走什么东西了吗?”
“没。连个铜板都没带,但这三人身上,各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钱牌。”
方正化从袖中摸出一枚带血的铁铸牌号递上,“上面印着鹰翼商号的纹路。”
朱由检用两根手指捏过那枚钱牌,眼底一片冰冷。
江南的地下钱庄、天津的私盐道、登莱的海运线,现在连京城眼皮子底下的军器监都长出了这双翅膀。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想让大明的盐、钱、粮和军器,在同一个时刻彻底失灵。
远处的王绍徽见朱由检拿着块铁牌不说话,还以为皇上吃瘪理亏了,又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皇上,既然军器监屡试屡败,不如暂缓新法,先恢复旧制……”
“王绍徽。”
朱由检转过身。
“臣在。”
“你刚才说,试炮失败便该停。”
朱由检捡起地上那块带着暗裂的碎炮片,猛地扬手,“哐当”一声丢在王绍徽的脚边。
“现在炮炸了,朕却查出有人往炮身里塞冷铁。你还要朕停吗?”
王绍徽被砸得后退一步,冷汗刷地下来了,结结巴巴道:“臣、臣只是以为,在凶手没查明之前,不该再拿军士和钱粮冒险……”
“这句话倒还有点人味。”
朱由检冷哼一声,目光扫向全场。
“所以朕不许他们瞎试,朕要他们把漏洞堵上再试。”
朱由检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徐光启,军器监继续试制!规矩改了!从封模开始,三人互验!炉料逐炉给朕留样!模具的封条,由锦衣卫和军器监共同保管!”
“试炮,先用水压测漏,再用火药逐级验炮。谁敢为了省事漏掉一步,朕先办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