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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宁,灯芯只剩最后一寸,你再往前,我便先断共业莲。」
梵尘心的声音顺着莲契传来,带着即将燃尽的疲惫,却依旧是那般温柔的阻拦。
姜怡宁死死攥着掌心那串冰凉的佛珠,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火海中央那个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一百零八盏由佛骨与元神点亮的舍利灯,眼眶被火光灼得通红。
断掉共业莲?
他以为这是在保护她,却不知这比拿刀剜她的心脉还要疼。
「你敢断,我便让这朵莲陪你一起烧。」
姜怡宁的声音没有半分退让,她松开佛珠,将全部神识与木气灌入锁骨下的莲心。
她不再试图用神木去吞噬那片火海,而是将自己化作了那朵莲的一部分。
紫金色的莲纹从她心口蔓延而出,贴着那道无形的共业之线,悍然踏入了舍利灯阵的最后一层。
护生经文形成的金色壁垒在她面前层层亮起,却又在她决绝的步伐下寸寸消融。
他舍不得用这经文伤她,这便成了她唯一能靠近他的通路。
灼热的戒火瞬间缠上她的脚踝,顺着经脉向上焚烧,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一步步穿过那片足以焚毁天人境强者的火海,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梵尘心的身体已经虚幻得仿佛一触即碎,他看着她满是伤痕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终究是没有伸出手推开。
姜怡宁张开双臂,从他身后,将这具即将消散的躯体紧紧抱在了怀里。
脸颊贴上他冰凉的后背,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正在走向寂灭的虚无。
「梵尘心,我抱住你了。」她的声音埋在他的僧衣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现在,你还怎么断?」
梵尘心闭上眼,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那只同样半透明的右手,指尖凝出最后一缕佛光,轻轻点在了两人相连的共业莲主线之上。
「傻姑娘。」
佛光落下,那条最粗壮的丶能将所有伤害共通的金色主线,应声而断。
磅礴的舍利戒火瞬间失去了流向姜怡宁的通路,全部倒灌回梵尘心自己的元神。
他用最后的力量,将她从这场献祭的酷刑中,彻底摘了出去。
就在此刻,被钉在城门上的裴鹤年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
「老夫的祖火,岂是你说灭便能灭的!」
他竟是趁着灯芯即将燃尽的瞬间,引爆了藏在祖火核心的最后一缕半圣本源。
整座灯阵猛地一震,那片刚刚被梵尘心压制下去的暗红火焰,再次从舍利灯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化作一头狰狞的火龙,直扑梵尘心与姜怡宁。
「小心!」
裴云霁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他以内层祖印为剑,隔空斩向了那条维系着裴鹤年与祖火的血脉根须。
楼霄天更是将霸王枪横在坍塌的城脉之上,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住了整片街区的余震,枪身青木气剧烈燃烧,他的嘴角渗出鲜血,却一步未退。
火龙咆哮而至。
梵尘心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怀中的女子,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用自己最后的佛骨与元神,迎向了那致命的反扑。
「我说过,会护住你和四月。」
他燃尽了自己。
那一百零八盏舍利灯瞬间光芒大放,化作一道纯白无瑕的火焰,将裴鹤年的祖火核心整个包裹丶封印,最终化为一粒尘埃,消散于无。
长老血根被裴云霁一剑斩断。
城脉在楼霄天的支撑下缓缓落定。
天荒城内,那十万道盘踞已久的心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危机,解除了。
可姜怡宁怀中的那具身体,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轮廓。
「不准散……」
姜怡宁疯了一样催动万灵神木,精纯的生机化作绿色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渡入那片虚无之中。
她捧住他那张已经看不真切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带着情欲的吻,而是她最本能的给予。
她将自己凝元境的紫金气血,将自己刚刚领悟的混沌法则,将自己神木中最本源的生机,毫无保留地送入他的唇齿之间。
她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梵尘心没有拒绝她的给予。
他只是在那些磅礴的生机涌入的瞬间,用最后一缕神念,将它们全部分流。
一道最精纯的木气,顺着母女血藤,悄无声息地注入了城外姜四月的体内,稳住了孩子因惊吓而紊乱的狐息。
剩下的所有生机,则化作一场温润的甘霖,洒向了城中每一处角落,治愈着那些在动乱中受伤的百姓与武者。
他将她的爱,分给了众生。
城门外,姜四月严格遵守着娘亲的命令,紧紧收拢着自己的九条尾巴,只是抱着怀里的火灵隼,一动不动地看着城内的方向。
当那股熟悉的丶带着娘亲味道的暖流包裹住自己时,小丫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梵叔叔……」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小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梵尘心在火海中感应到了孩子的平安,感应到了她没有释放一丝狐血,他那即将消散的元神,终于露出了最后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可以……安心离开了。
「梵尘心!」
姜怡宁察觉到了生机的流逝,她猛地退开,双手捧住他的脸,眼底满是慌乱。
「你看着我!不准睡过去!」
她从储物袋里疯狂地掏出各种丹药,修脉丹丶养魂丹丶生骨丹……她甚至试图重新点燃那盏已经彻底暗淡的问心佛灯。
可无论她做什么,怀中的那片虚无,依旧在不停地消散。
直到问心佛灯的最后一丝残焰「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直到她再也感受不到共业莲传来任何回应。
直到怀中那具虚幻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枚暗金色的舍利,和一捧温热的白灰,从她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只剩那串她送他的旧佛珠,还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一切,都安静了。
姜怡宁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双手捧着那枚舍利和那捧骨灰,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城中的欢呼声与劫后余生的哭泣声遥遥传来,却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
楼霄天拔回霸王枪,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云霁也收回了长剑,沉默地站在另一侧,他从未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姜怡宁。
天空之上,火势消散后留下的界域缝隙中,一道宏大的佛光穿透而入。
法寂首座带着数名大雷音寺的长老,跨界而来。
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天荒城,最终目光落在了姜怡宁怀中的那枚舍利之上。
他掐指推演片刻,眉宇间的悲悯更甚,最终双手合十,对着那枚舍利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法寂的声音庄严而肃穆,响彻在北城门前。
「贫僧已验明,大雷音寺弟子梵尘心,其佛骨丶元神丶命灯,已尽数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的姜怡宁,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只有佛门的规矩与威严。
「梵尘心已身死道消,舍利应当归还大雷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