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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中旬。
新加坡，滨海湾金融中心二号塔三十二层。
陈威特已经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连续待了四十七天。
他把这四十七天过成了别人四十七个月的密度。
墙上原来只有一盏白炽灯，现在被他换成了两块可移动的磁吸白板。
左边那块密密麻麻贴满了东南亚六国的市场数据卡片，按颜色区分优先级，红色是已落地项目，蓝色是推进中，灰色是暂缓。
右边那块是北美和欧洲的长线布局，上面的卡片明显少得多，大部分还是灰色。
桌上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分别对应三个时区的工作流。
最左边那台连着吉隆坡和雅加达的运营后台，中间那台挂着新加坡本地的法务和财务系统，最右边那台常年开着北京总部的飞书工作台。
此刻是新加坡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陈威特刚结束和曼谷团队的晨会，嗓子有点哑。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润喉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顺手翻开桌上的周报汇总。
西红柿海外版的数据最漂亮。
这是他最先啃下来的一块。毕竟在吉隆坡干了八个月，东南亚的网文市场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用户画像。
上任第一周，他就把国内西红柿编辑部积压的三千多本完结小说的版权清单要了过来。
不是什么书都适合出海的，修仙体系太复杂，翻译成本高且文化壁垒厚。
他只挑了两类：都市爽文和古代宫斗。
都市爽文在东南亚卖得最好。
印尼和菲律宾的年轻女性用户对霸道总裁的免疫力几乎为零。
陈威特让编辑组用九天实验室提供的AI机器翻译接口做初翻，又在脸书上建了十几个东南亚高校的华人留学生兼职群，用千字几美分的白菜价发包做人工校对。
四十七天，硬生生靠着「机器算力+廉价人海战术」，把六百本小说完成了印尼语丶泰语丶越南语和菲律宾语的翻译上架。
单本出海成本从传统的两万美金硬是压到了不到三千。
北美那边他也没闲着。狼人和吸血鬼的垂类标签体系一个月前就搭好了，「百万美金作者计划」的招募帖挂在了脸书和红迪论坛上。
到这周为止，已经有四百多个北美本土写手提交了注册申请，其中七十多个开始了连载更新。
质量参差不齐，但陈威特不在乎。
他在西红柿国内版学到的最核心的一课就是：
先有量，再有质。一百个写手里能跑出三个爆款作者，这笔帐就值了。
「Wayne。」
敲门声响了两下，一个扎着低马尾丶戴黑框眼镜的本地华裔女生探头进来。
这是他招的第一个新加坡籍员工，叫林佩琪，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前在本地一家出版社做版权经理，被他用翻倍薪水挖过来的。
「曼谷那边的渠道商回复了。」林佩琪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他们愿意接西红柿的预装合作，但要求分成比例从三七改成四六，他们拿四。」
陈威特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没抬头。
「告诉他们，分成可以谈，但有个前提条件。所有预装用户的首次注册数据必须实时回传到我们新加坡的伺服器，不经过他们任何中间层。这条不让步。」
「他们肯定会问为什么。」
「就说我们的隐私合规政策要求数据链路不能有第三方节点。听不懂就算了，听得懂的才是能长期合作的。」
看着林佩琪点头出去的背影，陈威特嗤笑一声。
2014年的东南亚算个屁的隐私保护法，但他就是要用欧美网际网路的这套「高标准话术」去降维忽悠当地的地头蛇，用合法合规的外衣作掩护，把最核心的用户数据牢牢攥在自己的回音伺服器里。
陈威特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数据。
这两个字是那份备忘录里被反覆强调的核心词汇。他已经把那份没有任何公司标志的绝密文件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的批注都快比正文还多。
回音短视频的海外测试版是他接手后推进最快的第二个项目。
东南亚四国的安卓端安装包已经在上周完成了本地化适配，印尼语和泰语的界面翻译全部走的机器加人工双审流程。
按照备忘录里的梯队战略，东南亚是试水练兵场。陈威特没有急着大规模买量，而是先做了一件更底层的事。
他飞了一趟雅加达，花了三天时间跑了十二家当地的MCN机构和网红经纪公司。
不是去谈什么战略合作，就是去聊天，请人喝咖啡，问一个问题：你们的达人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答案出奇一致：变现。
印尼的短视频市场在2014年还处于蛮荒阶段。本地创作者拍了视频发在优兔上，播放量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但一个月能到手的GG分成折合人民币可能还不到两千块。
陈威特当场就拍板了一个方案。
凡是愿意在回音海外版独家首发内容的印尼创作者，前三个月每条视频保底补贴五十美金。
粉丝超过一万的，补贴翻倍。超过十万的，单独谈签约。
五十美金在新加坡连一顿像样的日料都吃不起，但在雅加达城中村，这是一个年轻人半个月的生活费。
第一批种子创作者两周内就招满了三百人。
「Wayne，张伟律师那边来电话了，说新加坡本地的子公司注册已经全部完成。」林佩琪又探进头来，
「税务优惠的申请材料他也递上去了，预计两到三周出结果。」
「知道了。让他把BVI那边的壳公司章程也发一份电子版过来，我要核对一下股权穿透的层级。」
「好。还有一件事，星火科技那边的海外渠道负责人托人问，他们的充电宝和耳机要不要跟我们共用亚马逊的店铺后台。」
陈威特想了两秒钟。
「不共用。品牌调性不一样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星火科技那边有李正国等外部股东，而Echo是顾总百分百绝对控股的海外大本营丶是整个大航海计划的心脏。」
「财务帐本丶美元流水和底层数据必须做到物理级隔离，绝不能混在一个亚马逊后台里。」
「告诉他们，硬体走硬体的独立站，软体走软体的应用商店，如果需要亚马逊运营方面的本地服务商资源，我可以共享名单，但帐号必须独立。」
林佩琪记完笔记转身要走，又被陈威特叫住。
「佩琪，帮我订一张后天飞胡志明市的机票。经济舱就行。」
「后天？你不是刚从雅加达回来吗？」
「越南那边有个电信运营商愿意谈回音的流量免费包合作。就是用户打开回音看视频不消耗手机流量的那种。这种渠道一旦谈下来，拉新成本能再砍一半。」
「经济舱？」林佩琪确认了一遍。
「经济舱。」陈威特把润喉糖的包装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公司刚起步，能省的地方都省。等哪天月活过了两千万，我再考虑换商务舱。」
林佩琪笑了一下，转身出去订票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威特转头看向右边那块白板。北美和欧洲区域的灰色卡片还是占了大多数。备忘录里写得很清楚，第三梯队是终极攻坚战，不急。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提前在做了。
三天前，他通过猎英网和几个北美华人科技社群，同时挂出了十五个岗位的招聘启事。
都是中高级运营和本地化内容审核的职位，工作地点标注的是「洛杉矶或纽约，远程优先」。
简历已经收了六十多份。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但筛选标准已经定好了：必须有在北美社交媒体平台的实操经验，必须能听懂中文但日常沟通用英文，最好是在美国读过书又在当地公司干过几年的华裔或亚裔。
这批人不是拿来做管理层的，是拿来做「桥头堡」的。
等东南亚和日韩的数据跑出来，等国内的版权谈判和音乐授权都落地，等北京总部那位年轻老板点头说「可以了」，这批人就会变成回音登陆北美的第一波先遣部队。
陈威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他上任当天签的那份合同。薪资待遇他看都没仔细看，职级头衔他也不太在意。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左下角那行小字。
期权池：零点五个百分点。
四年归属，每年解锁四分之一。
如果这艘船真的能开到太平洋对岸，这零点五个百分点值多少钱，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是一个足够让他财务自由的数字。
桌上那台连着北京的笔记本电脑，飞书工作台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总部法务张伟。
「和环球音乐的第一轮接触函已发出。对方亚太区版权负责人下周二在东京，问你能不能飞过去当面谈。」
陈威特看完这条消息，把润喉糖盒子往兜里一揣，打开机票预订页面，开始查后天胡志明市飞东京的中转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