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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底，义乌，城东三号仓库。
李大发蹲在成堆的纸箱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菸灰已经落了半截都没弹。
仓库里闷得很，那股子布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棚的节能灯，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堆积如山的秋冬款外套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遗物。
平板电脑就扔在旁边的纸箱上，屏幕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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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好几天没打开《率土之滨》了。不是不想玩，是看见那图标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上次充值的那几个648，现在想起来就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割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李大发掏出来一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老李，你那边双十二怎么样？」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苦笑一声，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还能怎么样？退货率比双十一还高。
当时他一听财务报那个数字，差点没把手机摔了。百分之五十二。
他妈的，退货率过半。五折清仓清了个寂寞，库存非但没少，反而又多了三万件。
双十二那天他本来还抱着幻想。平台说五折活动能帮他清库存，他就咬着牙把那些积压的秋冬款全挂了上去。
结果呢？流量确实有，订单也确实涨了，但退货率直接起飞。
买家下单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收货的时候各种挑毛病。线头多，色差大，尺码不对，反正什么理由都能申请退款。
李大发当时在仓库里看着那些退回来的包裹堆成小山，整个人都是麻的。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群消息，他和几个义乌同行拉的「自救群」。
老陈在群里@所有人：「都来说说双十二的情况，有没有比我惨的。」
很快底下就有人接话。
做袜子的王老板：「我这边更离谱，退货率百分之六十。买家说袜子不透气，妈的，十块钱三双的袜子你跟我谈透气？」
做箱包的张姐：「我算好的了，退货率百分之四十五。但退货理由五花八门，什么拉链不够顺滑，什么颜色太土。当初下单的时候怎么不嫌土？」
老陈继续打字：「你们至少还有人买。我那批羽绒服，双十二挂五折，一天就卖出去二十件。剩下几千件堆在仓库里，等着发霉吧。」
李大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心里那股子憋闷劲儿更重了。
他点开输入框，想说点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后还是退出了群聊。
说什么呢？说自己的厂子快撑不住了？说自己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说那一百万高利贷明天就到期，利息二十万，自己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没用。大家都在泥潭里泡着，谁也救不了谁。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个纸箱的盖子。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标签还崭新，吊牌价写着五百九十八。
李大发记得很清楚，这批货是九月份赶工出来的。
当时他为了抢天猫的主会场坑位，专门找了广州的面料商，谈下来一批「高仿鹅绒」。成本不低，但他觉得双十二肯定能卖爆。
结果呢？现在这批衣服，连二十块都没人要。
他把纸箱盖上，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天色远处工厂区的灯光稀稀拉拉，更显得这一片冷清。
李大发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这回他没愣神，而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他在想钱的事。
一百万的过桥高利贷，明天到期。利息二十万，本息合计一百二十万。龙哥已经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是在昨天下午，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
「老李，我丑话说在前头。明天要是见不到钱，我只能按合同办事。你那厂子丶那批货丶还有你名下那套房子，都得押上。」
李大发当时在电话里好说歹说，求龙哥再宽限几天。龙哥只说了一句：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我给你等到明天下午五点，五点之后要是没动静，我就带人去你仓库。」
想到这里，李大发狠狠吸了一口烟，菸头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他不是没想过找人借钱。
上周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能想到的亲戚朋友全问了一遍。
有的直接不接电话，有的接了支支吾吾半天说没钱，有的倒是愿意借，但张口就是三分利。
三分利。那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李大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些熟悉的名字，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平时喝酒吃饭的时候，一个个称兄道弟。真到了要钱的时候，全都缩了。
他又想起上周和几个同行去镇政府门口闹过一次。当时他们想让平台给个说法，为什么只给大商家流量扶持，小商家自生自灭。
结果呢？信访办的人接待了他们，态度挺好，记录也认真，最后给了一个官方答覆：「建议企业提升自身竞争力，适应市场规律。」
提升自身竞争力。
李大发想到这话就想笑。他都快破产了，你让我提升竞争力？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得回去想想办法了。实在不行，只能把房子抵押了。
他正要锁仓库的铁门，远处突然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慢慢开过来，最后停在仓库门口。李大发眯着眼看了看车牌，是外地牌照。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看年纪都不到三十岁。
男的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女的拿着个平板电脑，两人径直朝李大发走过来。
「请问是李大发，李老板吗？」眼镜男开口问道。
李大发愣了一下，点头：「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回音商城的。」女的接过话头，语气挺客气，
「听说您这里有一批库存需要处理，我们过来谈谈。」
李大发心里咯噔一下。
回音商城。
他当然知道这个平台。最近半年在义乌铺得很猛，给的入驻条件比天猫宽松多了，抽成也低。但他一直没敢入驻，怕得罪阿里。
现在这家的人找上门来，说要谈库存？
「你们怎么知道我这里有库存？」李大发警惕地问。
眼镜男笑了笑：「义乌做服装的，谁家仓库里没点积压？我们方总调了八十多号人驻扎义乌，早就把这边的底细摸了个透。最近在走访产业带，了解到您的情况，所以主动过来看看。」
女的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李老板，我们直说吧。您这批货我们评估过，如果按正常渠道清，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但考虑到季节因素，实际可售时间只有一个月左右。」
「我们提出的方案是，全款现金收购您仓库里所有库存，价格是出厂价的三折。」
三折。
李大发在心里算了一笔帐。这批货当初采购成本是八百万，三折就是两百四十万。扣掉已经卖出去的那些，回款大概能有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
够还龙哥那一百二十万的本息，还能剩三十万留着周转。
但这个价格确实太低了。低得让人心疼。
「三折太少了。」李大发说，「我当初采购价都不止这个数。」
女的点头：「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李老板，您自己也清楚，这批货再放下去，到了明年春天就真的一文不值了。现在能有人全款接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而且我们可以现场签合同，先打一笔定金，剩下的货款三个工作日内到帐。」
「李老板，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们既然找上门，自然做过功课。您上个月借的那笔一百万的过桥资金，算上利息，明天下午五点要是补不上，龙哥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吧？这一百五十万的回款，刚好够您把高利贷的窟窿填上，还能保住厂子。」
听到这话，李大发拿烟的手猛地一抖。
他盯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回音商城的人，不仅把他的底线摸得一清二楚，连他欠高利贷的金额和还款期限都拿捏得死死的。
李大发沉默了。
他蹲回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两个年轻人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冷风吹过，女的缩了缩脖子，但什么都没说。
烟烧了一半，李大发声音有些发乾地开口：「你们连高利贷的事都查了？」
眼镜男笑了笑，回答道：「义乌的资金盘子就这么大，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李老板，我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只是觉得您这批货放在我们平台上，通过我们的渠道，说不定能卖出更好的价格。但现在我们提出的收购方案，是基于您急需回笼资金救命的现状。如果您能等更久，价格当然可以再谈，但问题是，龙哥等得了吗？」
李大发把菸头摁灭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仓库里那堆像山一样的纸箱。
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有忌惮。这批货当初可是跟天猫签了排他协议的，要是现在转手倒给阿里的死对头回音商城，万一以后被阿里查出来直接拉黑封杀怎么办？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秒，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我都快倒闭了，厂子明天就要抵押给放高利贷的了，还忌惮他个屁的阿里！
当初为了给他们搞双十一双十二，老子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结果亏得血本无归的时候，阿里的人连个屁都不放，谁管过我们这些底层商家的死活？
管那么多干嘛！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里面，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叠采购合同和库存清单。回到门口，把这些纸张递给眼镜男。
「这是货清单，你们自己清点。三折就三折，但我要现金，三天内必须全部到帐。」
眼镜男接过清单，和女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们今晚就可以开始清点，明天上午签合同。」
女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模板，递给李大发：
「李老板，这是收购协议，您先看看条款。如果没有异议，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这里签正式合同。」
李大发接过合同，大致扫了一眼。条款很清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行。」他说。
两个年轻人开始打电话叫车。李大发转身走进仓库，在那个堆满纸箱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那个扔着平板电脑的纸箱旁边，把平板拿起来，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