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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确实没什么风险,但刘家庄一直没有松懈,不光刘进谨慎异常,庄上的大部分人同样绷很紧,因为这位展匀上次来到,就带来了贼人的突袭和同样位置的血腥厮杀。
一辆辆车都验看过,集市上过来躲避的客商也都引导着回到原来所在,甚至还嘱咐新来的庄丁们在集市上盯紧做好戒备,不要放任何无关人等来庄子的方向,甚至还在庄内留了几十人随时可以机动反击,这才打开了庄门,开始正式接待。
渑池县来客对这等繁琐的处置面面相觑,心说小心无错,可这年轻的庄主未免小心太过了,当年地方上闹起来官兵平乱,各处结寨自保彼此攻杀的时候,才有这样的紧张和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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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旁观者迷惑不解,被不近人情防备的展匀反而始终笑眯眯的,而且笑很真诚和放松。
「好叫员外知道,小老儿懒太操心折腾,既然和员外真谈定了就先把该做的做好,接下来就看员外这边的操持,小老儿急着回山西老家享福,到时候就是家里晚辈来应承员外这边。」
即便以刘进这等不善察言观色的,也能从展匀脸上看出放松和坦然,估摸着折腾太多,惊吓太多,做出选择决定后就一念天地宽。
「这是两万多斤盐,一万斤粮食,还有三百匹布.……」
刘进邀请展匀入庄喝茶,展匀却直接聊起了正事,这数量听起来很大,看起来同样声势浩大,几十辆牲口大车都是满载状态,还有车夫脚夫一干人等正在停驻大车,伺候牲口,但除了土布价值高些,其他的单价都很低廉,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三百两左右。
这年头确实银贵货贱,展匀又直接明说是先赊着卖,按照商行对公的规矩三节清帐即可,粮食和棉布又确实是刘家庄目前的急需,可刘进总觉这位人老成精的老晋商多少有点惠而不实的小心思,比如说这声势浩大的车队,这满载的货物,和并不高的总价,就是要用小钱做大事,用小钱把诚意和人情做足。
刘进心里嘀咕是一回事,却也知道对方这就是诚意,也确实是自家所需,还是诚恳道谢:
「展爷真是解了在下燃眉之急。」
「员外真是读过不少书,倒也不必这么客气,都是些粗重货物,这一次赚不了多少钱,但来的次数越多,赚就越多,小老儿在渡口那边备货简单,关键要看员外能要多少。」
私盐生产和运输成本相对固定和低廉,想要赚钱主要在于销售区域的大小,这个道理展匀和刘进都懂,刘进倒是没想到展匀这次如此坦诚,更没想到展匀还不止于此。
「员外上次去渡口用的大车还是缴获贼人的板车,要不就是庄丁推的独轮车,今后生意做大了肯定不方便,买牲口和打造大车都是老把式才懂行当,员外到时再置办肯定还要吃亏,这次就送给员外十五辆大车,都是山西的高帮大车,拉车的牲口也一并送了,车夫的工钱小老儿先预支到年底,明年就员外自己出钱了。」
说话间,展匀还用手指着车队虚画了个圈,那大概范围里居然还有妇人老人和孩童的身影,那些大车都是河南少见的高帮车,车轮直径四尺以上,轮圈上覆盖铁瓦,所谓高帮无非就是四周有几尺高的木板边框,拉车牲口则是骡子和牛,还能看到在车辕边角等位置还包铁包铜加固,这样的大车比刘进所用的那些载重更大也更结实,能通过的地形也更多。
「车本来就是老夫的,原本渡口那边用的多,今后老夫用不着了,他们离不开这车,员外能给他们安置,能给他们工钱,就能继续用上。」
一名车夫一年差不多要八两银子的工钱或者折算成等价的粮食,这工价当真不低,而且车夫在外地时候脚钱料钱都会弄些手脚克扣,展匀絮絮叨叨的和刘进说了很多细节,唯恐刘进事后觉接了个花钱的无底洞。
「展爷这份礼太重了,刘某不知道如何感谢。」
刘进当然能算清楚,甚至为先前的心里嘀咕惭愧,这些大车能让刘家庄运货的能力暴增,更别说这些大车还可以运人,而车夫是熟练工种,大牲口更是值钱,展匀连这些一并替刘进置办齐全,这可真是慷慨大方了。
至于车夫工钱之类,用刘家庄自家人也花钱,只不过有些时候不用支付银钱,可以换成田地和今后的预期,更不必说怎么驾车,怎么维护,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展匀这次都给解决。
「员外不用客气,你要是能把生意做起来,一个月能跑三趟渡口,算上这些大车和牲口以及垫付的工钱,小老儿今年下来就能回本还赚一成,明年小老儿就是纯赚的,赔本生意我可不做。」
两人都笑,如果能源源不断的把私盐卖出去,什么都能赚回来,这是个长久稳定的进项,大车牲口之类的虽然不便宜,终究是个定数,成本早晚能覆盖掉。
「员外且看队尾那两辆大车,那是小老儿自家养着的两家铁匠,主要是用来给永洛号打造修车修船用的铁件,平日里在铁匠铺做活赚钱,这是小老儿自家的生意,如今要回去了,正好员外要用,没了小老儿护着,他们也不敢在渡口讨生活,就带过来让员外收留了。」
刘进这次真的愣住,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郑重作揖,展匀笑着摆手,又从落后几步的随从手里拿过个垫着手巾的小茶壶抿了几口。
「一个是被我半路收留的太原匠户,一个是洛阳西边逃出来的河南匠户,也都赚钱成了家,但我走了他们心里没底,员外也是懂生意的人,知道怎么才能把人留住用好,他们两家都把吃饭的家什带过来了,铁料还装了两车,就是石炭要员外这边操心。」
展匀边絮叨边慢步前行,前面的大车已经开始卸货,此刻刘进脸上没有丝毫的烦躁不耐,心里也没有任何嘀咕,只觉这位展大掌柜风姿俊朗言语动听,大车和大牲口还好,两户铁匠就太重要了。
铁匠这工种吃的是手艺和经验,只要学成出师开了铺面就起码是个小康人家,且从农户到老爷都用着,多少都给几分面子,所以日子过很舒服,也都在交通便利或者城市市镇的人口众多之地开店生活,像刘家庄这片区域就一直没有人愿意过来,打造农具之类的铁器还要去附近镇子,现在刘进这边武器用的多,消耗也大,总去镇子里订做修缮已经是个不方便的难处了,刘进已经想用手段弄一家过来了,没曾想展匀直接带来两家,这就真有些雪中送炭的意味。
就在刘进想着等下怎么郑重道谢的时候,展匀却又对不远处招手,还吆喝出声「小董,小白,过来这边!」
顺着招呼方向看过去,两名年轻扈从正快步跑来,跑到跟前后齐齐躬身行礼,看着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看着比庄丁要精干壮实不少,一身护卫打扮,佩刀带弓,这二人态度很恭谨,不光对展匀尊敬,对刘进也是颇有礼数,单独行礼作揖。
「他们俩的爹是我从山西那边带过来的,太原和大同边军出身,当初也是和军中将主有些生意交际,就把年轻亲卫送与我做护卫的,又跟着我一起来到河南,在这边成家生子,董宝的爹五年前病死了,白荣的爹就战死在这边,他们俩家如今都是河南人了,我回运城也用不上他们,就请员外收留他们二位,你们俩给员外跪下磕头。」
展匀语气惆怅,最后却像是个老辈人一样吆喝晚辈懂事点,董宝和白荣丝毫没有这个年纪武人的不服气和年轻气盛,乾脆利索的跪地磕头,磕过三个头之后,刘进上前把人搀扶起来,虽然还没说话,可彼此都知道这是礼数走过认下主从了。
「武艺上的事我不懂,不过这俩小子马上马下的本事都还行,白荣他爹和我念叨过几次,说董宝和白荣都可以替班,就托付员外照顾了。」
礼物确实有些重,这念头在刘进脑海一闪而过,且不说这两位同龄的「年轻人」武技如何,他们应该都带着坐骑和兵器来投奔,那坐骑丶鞍具和兵器可都不是便宜货,想到这里,刘进自己笑自己算计太过。
那边展匀不知道刘进心中念叨,反而笑着继续:
「这两个小子都是知道员外勇猛的,渑池许家那边的事也和他们透过风,别担心有性子难使唤。」
怪不这般恭顺,虽然没有亲自见识或者比试,但这两位年轻护卫却听父辈和他人讲述不少,所以对刘进的实力有个估量,太平年间刘进能有这样的战绩,由不不恭顺信服。
展匀交代完之后就示意两个扈从回去等着,展匀走有些气喘,就随意找了边上的大车,找车夫要了脚凳就地坐下。
「这次的盐和粮食不值什么钱,这样大宗货物做大量长久才会是金山银海,大车和牲口不便宜,能给把车夫也给你张罗过来就更值钱了,铁匠那是很值钱的,小董和小白两个人在边镇不值钱,在太平地界不好说,用着的那就珍贵,用不着的就值不什么,不管怎么说,这几样加起来不含糊了。」
「确实贵重,都是刘某急需的。」
刘进没觉展匀在自卖自夸,他很坦诚的承认。
「小老儿确实是欠员外的,那日在此处遇险,员外不管小老儿也是情理之中,贼人手后也进不了庄子,员外救了小老儿和身边人的命,小老儿却连累员外父亲送了命.……」
刘进想要插话,展匀却只在那里自顾自的说:
「这盐上的勾当也是小老儿对不起员外,觉员外年轻,觉员外没见过世面,想着许家才是真正的强豪,可笑这双眼虽然能看到东西,实则是都瞎了,员外那次找过我后,我一天一夜都没有合眼,总算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这不是员外要依靠小老儿发财,是小老儿早些年求神拜佛了保佑,才让小老儿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遇到了员外,要是再自作聪明丢了员外,老天怕是就要降罪责罚喽!」
他这心路历程刘进大概能理解一二,不过此时且听着就好,展匀说完后陷入沉默,刘进环视着一辆辆大车和车上的货物,知道不光自己看到,渑池县来的人也能看到,不管他们是否清楚许家发生过什么,这些货物这些大车就能让他们有合作的兴趣。
展匀从沉默中恢复过来,对着刘进笑了笑:
「当日和员外说过运城那边有我个远房侄儿,是在河东盐运衙门做事的,不瞒员外讲,那远方侄儿就是小老儿的亲生骨肉,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本想着河南这边还能天长日久的经营下去,早晚都能给他留一份家业,或许也没想着留,没想着突然间淮盐顶了河东盐,更没想到老夫几个儿子全都家破人亡,钱财也被洗劫乾净,老夫还要指望剩下的那根独苗养老,可从前又没给他置办过什么,虽说也算是温饱富足,但这可不够他能尽孝,怎么也让他体面风光起来。」
说到这里,展匀神色中的怅惘和感慨尽去,剩下的只有沉浮商海多年的精明:
「王家和张家已经走下坡路,替他们赚钱的展家也不行了,老夫在河南风光这么久,又是这个年纪,回山西后不会有什么生意交过来,想要维持,要么拓新,要么把本来没有的再捡起来,老夫就指望员外能像当日所说,要把生意做到整个河南府,要做到整个河南,能做到这般,你我就是合则两利,不然,你我四大皆空,什么都别指望了。」
「不会四大皆空,我既然和展爷你说了那些话,那就一定会做到,谁敢拦在前面,许家就是下场。」
刘进说很平静,但也很坚定,展匀听出这话蕴含的杀气和力量,忍不住愣了下。
「我不知道展爷在山西那边能不能伸张开手脚,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也不要自己闷头发愁,刘某也能帮上忙,黄河又不是天堑,坐船也能过去,结冰了还能走过去。」
「好,好,有员外这番话,小老儿心里就有底,如今展家在连山西那边的盐路都快被人拿回去了,河南这边的生意不会不做,小老儿会把员外这大旗扯过去当成虎皮,好好吓唬他们,要是谁有小心思作梗,就让真老虎过去!」
说轻松起来,双方都是大笑,到这时候刘进对将来的合作真有些把握,今日里展匀不仅仅是坦诚,更是交了底细。
似乎在真心实意的倾谈后,也开始感觉到从渡口带队过来的辛苦和疲惫,展匀整个人沧桑了不少,在那里抿了几口茶水,才又压低声音:
「展家风光的时候,还有个兄友弟恭的和美家风,这几年日子紧了,亲戚之间算计的也狠,所以那小子一直不敢认进来,生怕就遭了害,今后这生意要是做起来,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凶险,小老儿还真要求员外一桩事,若他日真有个万一,就让他来这边投奔员外,到时候还请员外收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进不清楚展家内情,不过展匀能说出这些来,也是诚意的一种了。
「你留个信物给我,如果真有什么事,安排人拿信物的另一半过来找。」
刘进的回覆很具体,展匀难的拱手示意。
两人在这边聊,卸车搬运已经开始,刘山丶刘正都带着人过来,没多久郝波也带着山民那边的人来到,通善和王丰在旁边记录数目,王丰对展匀这边还有几分尴尬和怨气,只是躲的远些做事。
看着满满的盐包和粮袋子,每个人都是喜笑颜开,干劲十足,渑池县过来的人不明所以只是从庄子里出来看热闹,然后瞅着空子找人打听,开始时刘家庄上下根本不理会,还是有人去和刘进说了声,没过多久,刘进和展匀又回到了庄子跟前。
「老夫就是狂口渡永洛号的大掌柜展匀,今后永洛号在黄河南岸的生意就都由员外包揽了。」
展匀笑着对大夥自我介绍并说出接下来的安排,渑池县的体面人物未必见过展匀,却都知道永洛号,更知道在县里卖了几十年的河东盐是从哪里出来的,当即肃然起敬,随即又对刘进和刘家庄有了更高的评价。
除了县衙派出来的人,其他跟风来的来时就有太多没弄清的,刘进对接时也不可能说明那些不能说的,很有些雾里看花的意思,隐约的传闻和在刘家庄这边很多看不太懂的,让他们不知道回去如何交代,刘进这边具体如何,也没有太确切的评估。
但狂口渡永洛号大掌柜展匀要把以往的私盐生意都交给这年轻的刘员外,这就足可以回去说明这位年轻员外的份量和前景,似乎许家被灭门的原因也可以看清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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