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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上来这人挣脱开庄丁的控制,猛地跪下,他身后的庄丁已经抽刀出鞘,发现刘进先是愣住,随即咧嘴笑了,这才停手。
「老爷,救救行空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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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嗓子嘶哑,说话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带着哭腔,刘进却笑出声,一边上前把人搀扶起来,一边扭头对赶过来的通善言语:
「行空不傻,知道找我求救。」
通善错愕后满脸惊喜,看着被搀扶那人一会才认出来:
「你是跟着行空来的那个?」
这人看起来就是个走单帮的行商,且脸上身上都有些脏污,如果不是搜身时候搜出藏着的匕首和银两,庄丁们也不会这么戒备,求救的这人自报法号「行苦」。
刘进没急着询问,却安排给行苦先弄两碗加盐的温茶水,然后安排厨房生火做碗汤面送来,还要打两个鸡蛋进去,他能看出来行苦有些灯枯油尽的样子了。
当有了消息后,刚才还算镇定的通善却焦急起来,几次想要发问却看到刘进镇定自若,又按捺了下去,只是跟着刘进慢慢询问,甚至能感觉到行苦想要急着说话,却被刘进压节奏示意没那么急。
两碗茶水喝下去后,精神好了不少,狼吞虎咽吃了汤面下去,行苦甚至有点打瞌睡,刘进这才安排人带着行苦用冷水洗洗脸,清醒些再来问话。
「居然躲在洛阳城里面,还是有算计的,真要是不管不顾的跑,反而会被骑马的追上,半路杀人都不用顾忌什么。」
最关键的信息已经有了解答,行空和通德藏匿的地方倒是很出乎意料,不过确实很明智,刘进和通善多少放松了些,那边行苦已经被领了进来,看着已经不是来时候那种亢奋,反而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安。
进了屋子之后,行苦又是跪在地上连续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碰出血来,嘶声恳求:
「请老爷救救我家师父和师弟!」
按照此人刚来时候的状态,稍有不慎是很容易猝死过去,虽说只是个风险,可到这个当口刘进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了,抻着对方缓缓恢复,到现在才好细问,刘进这次询问就没有刚才那么客气,很多回答直接驳回去要求说清楚。
比如说通德带着行空去山下修行,被驳回去后说明白是通德在山下的姘头,通德也知道带着行空过去不好,可又知道有风险,但这姘头才收进来没两年,又舍不不去。
结果就是这姘头的爹娘兄弟被买通了,平时都把通德当成再世父母恩主那般奉承,却在这晚给通德带去的徒弟们送去酒肉,然后趁着酒醉放松麻痹的时候,打开了几处院门放人进来,至于通风报信,通德到来时候就借着买酒菜的由头做了。
山上武僧和山下拿了银子的亡命徒差不多有四十余人,通德就带了四个亲信徒弟还有行空,本来是手拿把掐的埋伏杀局,却没想到行空道袍下面披着铁甲,还拿着长柄兵器来的。
「行空师弟说陪着师父下山寻欢作乐,每次都等闷气,还不如装作下山去行侠仗义,所以每次都全副披挂,他就是觉无趣自己找些乐子,谁能想到这次碰上了。」
「不用画蛇添足,他们自家父子……师徒又怎么会有别的算计。」
披甲和无甲的战斗是不能用什么武技强弱丶经验多寡丶有无舍生忘死的勇气来权衡的,尤其是行空本就身高力大,武技出众,最先冲进院子里的武僧和亡命徒都被他打杀当场,又拽着通德向外冲,过来拦截的那些人也都被砍瓜切菜的杀散,一度逼不敢靠近。
或许是通惠给的赏格太高,或许是通德这段时间纠察僧众罪太多,更可能是知道这伏杀没有回头路了,行空这般勇猛居然没有杀散他们,后续的人换了长兵重新围了过来,还有人开弓射箭。
「师父从小把我们几个养大,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师兄弟几个舍了性命拼杀……」
行苦几人是通德养出来的亲信弟子,在这个当口,也有家丁亲兵的觉悟,断后掩杀死了两个,直到行空又是冲进去抢出几匹马来,一起扶了通德和尚上马,然后带着其他两人上马逃走,一人中箭落马,通德肩膀也中了一箭好在被穿着的丝绸内衬兜住,不至于拔不出来箭头。
等从这边逃出去后,冷静下来的通德主导了接下来的逃亡,先是在登封县某村农户那边花钱买了衣服换上,买完衣服后,通德本想让行空和行苦把那户人家灭口,奈何行空不答应,就只能再向西逃。
事实证明,通德比行空更了解人心利害,算计上更是远远胜过,从那家离开之后,跑出三十几里路,一直没歇过的坐骑已经撑不住,通德建议三人下马并且将坐骑驱赶继续向前跑,他们则是躲进官道附近的某处隐蔽先歇息再想办法,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之后,路上就有追兵骑马赶了上来。
好在通德和尚身上银钱带的足,行空和行苦也有足够的武力威慑,又是想方设法搞到了驴马骑乘,也能从沿路人家取补给,甚至还能给追兵故布疑阵,但追兵开始打出钦差扈从的名号后,这你追我逃的间隙就越来越短,给出赏格后,也不敢赌沿途百姓不认不知晓。
这次是行空在刘家庄积攒的见识,他搭上了一支回返的陕西商队,只说要去豫西那边探亲,可路上因故丢失了马匹,走艰难,想跟着商队去洛阳那边休整,愿意出些银子搭夥,行空他们三人把沾了血迹的衣服丢掉后,看起来还真像是遭遇变故的体面人,更别说带着头巾的通德看起来就是地方上的体面人。
商队走不快,后头追击的人只是没想到会混在商队里,这时候追兵没有猖狂无忌,不会随意拦下路上车马行人搜查,就眼睁睁地看着过去了两波追兵,就这么磨蹭到了洛阳城附近。
到洛阳城厢那边后,发现比在路上要更容易躲藏,洛阳大城繁华无比,人流如织,且不说进出四方的商队行旅,更有营造福王王府汇集周边几省的民夫物资,这等繁杂下,想要找到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行空和行苦都发现了搜寻的追兵,可以从容旁观不会暴露。
但少林寺派出的追兵并不无能,他们也就是比通德落后两天左右,不光是拉开的距离,还有套路和算计的反推,行空发现出现在洛阳的追兵开始盘问相同方向的商队了,而通德养尊处优久了,又受了轻伤虽说没有发起来,可还是在洛阳病倒。
通德倒是不含糊,发现没办法继续赶路之后,就花银子买了路引搬到了城内,就在城内相对体面的富户豪商的西南街面上租了一处宅院,说是租赁,实际上多给了三成价钱直接买下,还特意选了人丁稀少的卖家,就在那边隐藏起来。
「师父说当年就想过遇险后该怎么逃,怎么藏,少林寺与别处不同,手里过千能派出去抓人的,真到了逃这一步,逃是逃不掉的,只能藏,且越大的地方越容易藏匿,本来去开封或者去江南更能藏住,可眼下只能选洛阳了。」
「.……其实是行空师弟出了事就朝着西边跑,跑过偃师就回不了头.……」
这句话说刘进愣了下,随即皱眉发问:
「通德在寺里也是排在前几的大人物,怎么一倒就全倒了,就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的,平时罪这么多人吗?」
没等已经被招呼着坐下的行苦回话,通善有些尴尬地解释了几句:
「一来是通德师兄罪人太多,二来寺内就是前面二十几个大和尚互斗,下面不太掺合的,谁斗上去了就听谁的,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了,再者,这次有太监扯进去,寺里对来自京师那边的格外听从.……」
刘进很认可这些解释,大明的靖难之役还把开国留存的精锐消耗大半,导致到了土木堡的时候连皇帝都被俘虏抓走,后来和草原各部还有东南倭寇的相持与战斗都是打磕磕绊绊,现如今能打三大征,能让天下人觉理所当然太平的武力,还是在正德与嘉靖年间,迫于内忧外患重建起来的。
这还是大明帝国的体量和余度,如果少林寺每次传承都要派人追杀到南方去,都要分成几派厮杀分出结果,也不会自隋唐传承至今有七八百年的历史,早就覆灭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在行苦看来,这位行空在最危难时候都能作为依仗,认为肯定会来救自己的刘员外,比起与行空讲述的那种杀伐果断,实在是太琐碎絮叨了,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清楚,这种询问也不知道是真想了解,又或者是胆怯拖延。
不过想想这边停驻商队的传言,这位刘员外就是眼前唯一的指望,心中嘀咕,回答时候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这等相对体面的富人区域,江湖闲散很少过来,虽说这边普遍没什么官身,可往往也和官绅人家沾亲搭故,又或者是官吏差人们的私宅,仆役护院也都是有的,若有罪,肯定有麻烦手尾。
「行空师弟说,搞不好师父之前就选这片地方做藏匿所在了。」
来这里确实短暂安定下来,也能去抓药熬药给通德调养治病,让他慢慢恢复过来,行空和行苦则是轮流出去放哨和打探消息,本以为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地,没曾想也就是安静了三天,这片看似太平安宁的区域开始有本地的泼皮混子流窜,还到处打听闲话。
虽说泼皮闲散出现的位置和藏身处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还被附近的住户驱赶,可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行空三人却不敢有任何侥幸,但通德依旧虚弱,短时间内没办法走动,行空只能改变计划,把休息好了去投奔刘进,变成让行苦找刘进求助。
但行苦出发后,没有离开洛阳城范围的时候,却和那十七骑恰好碰上,因为行苦也是骑马出发,所以路上没怎么被落下,开始还不知道这十七骑是什么来历,等经过界卡或者中途休整的时候,听到人抱怨,这才吓出一身冷汗,甚至特意落后半天,不敢加急赶路。
等知道这伙钦差扈从是去刘家庄之后,行苦吓魂飞魄散。
「不怕老爷笑话,小的觉那伙贼都亮出钦差身份了,老爷保不齐就被那伙贼祸害了,就算挡住,小的到时候过来,也会被绑了交上去,可出来路上就两三天,回去的话怕是来不及,左右为难……」
好在那十七骑在刘家庄「消失」「继续西行」很多人都看到,也是议论纷纷,且都能猜到个大概,行苦旁敲侧击的打听,听到这意料之外的结果后,大为震惊之余才凑了过来,来到后又不敢立即求助,又在集市附近旁敲侧击。
本来那「继续西行」只是为了官面上可能的扯皮做个遮掩,对亲眼旁观的根本不做隐瞒,也没有叮嘱保密,商队行旅聊起这个都是口沫横飞,虽说不知道全死了,可却亲眼见到杀伤三四个,再三确认后,行苦总算敢来求救了.……
「小的出城时候,就看到城门各处已经有了紧盯进出的人,小的不敢大意,换了三个城门,最后在人最多的南门混了出来……刘老爷,行空师弟说了,来回几天形势万变,刘老爷若能去就去,若觉去了有险,或者觉去了来不及,那就不要去。」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行苦又是起身,郑重其事的给刘进跪下:
「行空师弟特意嘱咐过小的,说这话的时候要跪下言语,行空师弟说不是激将,也不是计策,是真情实意,请人相救不能连累了救人的,还说刘老爷睿智明断,肯定看清楚。」
刘进失笑,开口却问:
「你师父师弟的叫着,其实是家生奴仆的身份?」
「是,小的父母病是师父出钱请医治好,小的兄长是师父出钱成亲安家,小的心甘情愿。」
所谓「家生奴仆」就是世代为某家为奴的意思,自家是奴仆,儿女还是这家奴仆,世代不能脱身,但对于主家来说,要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力,反而能养出死士来。
刘进之所以这么问,是有些话可不是寻常的师兄弟或者师徒情分到了才能说的。
「你要是真想救他们,后面这些话就可以隐瞒不说……」
刘进摇头说了一句,情真意切地行苦突然僵住,失礼的盯着刘进看了片刻,突然间连连磕头,边磕头边哭嚎,浑身都在颤抖:
「小的害怕,小的害怕,行空师弟那晚上像是个魔神一样,那么多从前喝酒玩乐的师兄弟突然就变脸杀我们,我杀了两个,一个还和我去登封逛过……小的不敢回去,回去还死人,还……」
刘进和通善对视一眼,通善低头喃喃诵经,刘进挥手让听到动静探头张望的几位庄丁离开,等行苦嚎哭一阵,声调有些低了,才继续开口:
「你从登封一路到洛阳,又从洛阳一路到这边,你要怕死,半路早就跑了,现在和我说这个,是累了疲了。」
听到这话,涕泪满面的行苦愣愣的看着刘进,却又有眼泪流下,这次却没有哭嚎失态,只是重重磕头下去:
「请老爷救救我家师父和师弟。」
刘进的问话看似闲谈,然后又看似讥嘲,但不相干的旁听者就能听出这是各种验证细节,看看是否有破绽,那行苦哭嚎失态时候,刘进倒也真心感慨,但还是继续盘问。
当问的差不多了,刘进没有给行苦答覆,只是安排人带行苦去后庄那边休息,所谓后庄是山民新拓建的庄子部分,山民出身的乡亲却比刘家庄的老乡亲们还要绷紧,把人安排在那边休息,也是防备着意外。
「员外真要去救吗?」
那边高连福本来拿着帐本要进来,通善略带歉意的过去低声几句,高连福点点头径自离开,内堂剩下两人后,通善沉声询问。
看到刘进点头,通善迟疑了下,颇为认真的继续:
「行苦说没差,员外身上有几百家几千人的生死,不能为了两个人身犯险地,矿监手下爪牙已经进了洛阳城,且不说员外去了那边能不能救成,万一去了来不及了,或者自身走不脱,那怎么办?」
「你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好。」
「员外是读过书的,按说通德师兄,行空师侄与贫僧更为亲厚,可贫僧依旧要这么说,员外不能轻身犯险,要想着自己还未成家,要想安平这边的偌大局面。」
「走路吃饭也有风险,没有万无一失的勾当,但要谋定而后动。」
二月初的洛阳城已经重新繁华起来,都知道矿监鲁坤已经自开封启程西行,可毕竟还没到,大夥都趁着钦差太监没来之前的当口尽力腾挪,做生意跑商的趁这个空子多做几趟生意,连带着守城门的差人巡兵都捞了不少油水,你要是不按照新规矩给好处,就卡你几天,等矿监真来了,管教你鸡飞蛋打。
洛阳城西门丽景门的差役和巡丁们个个红光满面,享受着难的发财时光,却看到有十几骑官差打扮的骑马到了跟前,守门人等连忙收了嘴脸,商人摊贩可以敲一笔,同是官差就例行公事询问查验,然后尽快放人进去,免有不必要的麻烦。
「兄弟是安平县巡检司巡检刘进,入城有公务要办。」
为首穿着巡检官袍的年轻人客气说明来意,还递上了县衙开具的路引以及自家的官凭摺子,巡丁们客气的接过验看,没敢耽搁就急忙递了回去,那刘巡检也知道规矩,随手拿出一吊钱让大夥喝茶。
「刘巡检和几位随从的弓箭还是蒙块布的,城内贵人多,要有什么冲撞总归不好。」
拿了那吊钱的城门守卫好心提醒,刘进笑着谢过。
等这位巡检和随从们骑马入城后,洛阳城西门处的这些官差才闲谈议论:
「区区九品不入流的杂官,居然就这么大气派,十几骑跟着,兵备道丶府衙丶县衙丶河南卫,这些大衙门口也没见几个这样的。」
「还是小县城没规矩,这巡检看着老成,只怕还没到二十,这个年纪就是官了,不知道家里如何奢遮!」
「你看到那驮马上大包小包的,没准是进城来送礼,怪不能当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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