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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头镇这边反应的很慢,刘进他们落定列队,甚至还清理了下会阻碍脚步的砖石垃圾,才看到从溪头镇的团练青壮们从镇子的街道上跑过来,刘进他们事实上已经在镇内了。
镇子内大部分算上街道的路也就是一辆大车勉强通过,五个人并排就可以挡住这条路,不管后面人多少,面对面的就是五个对五个,前面倒了后面才能跟上,稍微懂行的人看到刘家庄队伍的整齐和兵器,就知道胜败已定。
许家大宅和镇子共用的这面墙外正对着四条街道,每条街道上都堆满了手持兵器的民壮,只是这些人脸色惶恐,绝不肯迈出一步,偶尔被后面人挤着向前,回头怒骂同伴又忙不迭缩回去。
看到这场面,尽管刘进还保持着严肃,身后庄丁们却都忍不住笑,尤其是第一次跟着出来的新人笑更加大声,原以为会有血战厮杀,没曾想对方是这样的草包。
刘进回头扫了眼,庄丁们立刻安静下来,七位新提拔起来的什长更觉刘进看是他们,立刻低声维持秩序。
「来个领头的说话。」
刘进扬声招呼,只看到对面塞满窄街的民壮们又是骚动又是回头,本以为那领头的马上过来,结果又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才见到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手持朴刀满脸不情愿的走出人群,边往外走边回头骂骂咧咧。
等着壮汉转头朝向刘进的时候,立刻把朴刀丢在地上,满脸堆笑的抱拳:
「在下许大山,不知道这位老爷有什么指教?」
「你能在这镇子做主吗?」
「.……小的只是个抽签抽出来的头领,哪里做了主,几位年长的叔伯才行.……」
刘进笑着摇头,对这样惫懒无能的态度没有一丝怒气,继续和善开口:
「我刚才喊的那些话你们都听到了,我现在问你几句话,你要回话,也要把咱们问答传回去说给那几位说话管用的听,你觉你们能打过我们吗?」
许大山开始小心翼翼的点头,等刘进说了问题,又连忙晃头,忙不迭的回答:
「老爷你都冲进来了,又是这么多长矛,老爷你手下这些人看着就是常开打的,我们这边的要不庄稼汉,要么是做小贩,最多也就是卖力气赚钱的,连刀枪都拿不稳的。」
刘进指着身后的许家大宅,脸上笑容依旧亲切和善,继续发问:
「许家还在的时候,你们和许家谁强谁弱?」
这话问出来后,不单是那许大山瞠目结舌,就连身后那些紧张兮兮的民壮们也各个愕然,许大山马上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苦笑:
「老爷莫要取笑,许洋许海老子在的时候就把镇子当成自家后院了,要是打过又怎么会被欺压这么多年,镇上凡是不甘心的汉子,要么投了许家,要么去别处闯荡,许洋还说过,大夥虽然都是同族,可他许家那个许是吃肉的,我们镇子上这个许是吃草的。」
或许是双方对峙着一直没有动手,或许刘进一直很和气的发问,这许大山也不像刚来那么惊惧和紧绷,在那边还多说了几句。
刘进脸上依旧带着笑,抬高了些声音:
「许家都被我杀穿了,你们比许家怎么样?」
因为刘进的态度,因为进了镇子的刘家队伍只是保持着队列不动,溪头镇民壮也跟着许大山有些放松,此时略有几分嘈杂,刘进这句话说出口,许大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顿时脸色煞白,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样后退几步,拥挤在各个路口的溪头镇民壮们也意识到自家听了什么,瞬时安静,纷纷后退,可后面的同伴又没反应过来,前退后挤,乱成一团。
自刘进来到这边,就没有挑明谁灭了许家,尽管彼此心知肚明,可能知晓并能猜到的也就是镇上的头面人物,真到下面这些人则是毫无头绪,或许有隐约猜测,但也不能确认,现在面前这位外来的员外直接承认了。
这就好比都说山上有虎,人上山时候自然满心戒备,却还能行动如常,可老虎真出现在面前,能保持镇定的就没几个了,大都是心胆俱裂。
还没等刘进继续说话,那些骚乱的民壮中有人发一声喊,拥挤骚乱变成了哄堂大散,许大山彷徨失措都算上正常,只见着刚才还拥挤在街道路口的镇子民壮转眼间就稀稀落落,镇内倒是有骚乱的动静传来。
那许大山瞠目结舌的回头看,转过头时反倒没那么慌了,人都站直不少,满脸都是认命的表情。
「你且回去传话,让镇子里说话管用的出来见我,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打打杀杀,是为了咱们两边好的,可也别一直拖着不动,我有耐心,我手里刀枪可等不了太久。」
刘进又是催了下,这时候许大山倒是回过神了,脸上堆满了苦笑无奈:
「不怕老爷笑话,镇子里这几位长辈就没什么主意,不是刀架在脖子上就只会拖.……要不……」
「我是来这边占地盘收人心和发财的,打进去倒是容易,可难免会有杀伤,一旦有了血海深仇,天天互相防备互相打,那还有什么好处。」
刘进话说也很明白,冲那许大山挥挥手,许大山连忙躬身抱拳,连地上的朴刀都没敢捡,扭头朝着镇子里跑去。
眼见着这边没什么溪头镇的人了,安排好值守人手,刘进安排身后的庄丁们退回许家大宅休息,后队也把马车和坐骑之类的带进大宅与镇子相邻附近。
此时庄丁们都有无聊疲惫的神色,那两名渑池县衙的差人则有几分尴尬,刘进同样很无聊无趣,溪头镇这边就是一群毫无经验的草包,或许一直被许家欺压,可因为有许家这豪强在,也从来没担心过外敌来袭,在正面土围墙头值守看着还像个样子,然后和许家大宅相邻的院墙和门户根本就没意识到需要管,甚至都没修过。
很多摊贩和游民都会通过这个没有拦阻的缺口进入溪头镇,高连福安排的探子们也多次进出,在禀报给刘进的时候,刘进甚至以为这个缺口是陷阱.……
刘进现在对溪头镇这边有个大概的判断,那就是不管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哪怕是看起来有点章法的正面,只要架起梯子来都可以轻易的突破进去,至于在这个方向进攻就更加简单,这种狭窄的街道反而对人少但队列整齐的庄丁有好处,拿着兵器列队就可以顺着街道一路推过去。
这么容易打,打起来还是摧枯拉朽的程度,刘进却要尽量克制,因为溪头镇人太多了,一旦造成杀伤仇怨,哪怕是少部分人要继续纠缠和报仇,对刘进来说也是头疼的麻烦,继续灭杀不难,但又会制造更多的仇恨,且刘进不可能把所有的庄丁放在这边,那就更不能制造一个处处皆敌的局面。
溪头镇人口众多,又是天然的渑池东部山区的枢纽之地,这边可以作为私盐集散地,可以让集市恢复,可以收购上游的煤矿和山货,这些才是刘进想要的,而想要拿下这些利益,就不能让溪头镇的两千多人口成为敌人。
刘进更知道如果大开杀戒,渑池县衙反而不会像现在这么配合了,新增的流血和仇怨反而证明刘进没办法掌握,到时候渑池县衙一定会和渑池县内其他几家联手把自己赶出去,因为和其他几家勾结还有分,如果这边杀来杀去不安宁,那就什么都没有。
如今刘进率领的队伍其实就在溪头镇内,甚至都没有镇内的民壮过来戒备,他们也随时可以发动进攻,都不用担心什么拦阻,可刘进这边休整不动,连带着溪头镇这个方向也跟着松弛不少,甚至还零星有人不住的探头张望。
从刘家庄那边的白荣郝波等四骑已经赶过来汇合,溪头镇这边还是没有人出来接洽,倒是没过多久,方才仓皇离开的许大山带着四个人回返,四个人都挑着担子,许大山手里还牵了只羊。
等到跟前后,许大山颇为惭愧的作揖,说话时候却带了几分火气:
「在下过去禀报了老爷的意思,镇内那几位都不肯接茬,还说什么既然老爷不敢打,那等老爷走就好,光天化日之下不敢乱来,在下觉这不是办法,就和自家的长辈商议了,怎么也犒劳下老爷这边。」
挑担里面有酒坛和腊肉腊鸡,还有些面饼腌菜,考虑到仓促间置办出来的,已经不差,了这个回复的刘进却不生气,只是笑着收了犒劳,又轻松询问:
「镇里这几位做主的,一是没胆子,二是怕丢人,生怕这次做错了什么,下次说话就不管用了?」
「老爷真是看准,从前什么事都是许家兄弟和管事们做主,轮不到这几位,可等他们管事了,事事糊涂,但都是镇子里大支的长辈,下面一帮子弟男丁听着,不让他们管又不行。」
如果决策层每个人都不愿意担责任,那就会成为「决策黑洞」,永远不会给出决策和判断,叠加上恐惧和惊慌后,就成了标准意义上的把头埋在了沙子里,装看不见听不见,就当做威胁不存在,只要威胁无奈离开就算是赌对了。
「你们这一支用可信的男丁有多少人?」
刘进突然问了个问题,许大山苦笑着回答:
「小的这一支人最少,十几岁的五十岁的都拽出来才百十个男丁,不然也不会被赶出来和老爷打交道。」
「你的造化来了,先不用在这边待着,回去自家那边,天乾物燥,防备着起火。」
刘进笑着说了几句让许大山莫名其妙的话,虽然不懂话里的意思,可许大山还是听出来逐客了,连忙告辞离开。
在许家大宅的废墟中,庄丁和车夫们把箭簇用一层层浸油的布条缠绕几圈,已经有几十支箭处理完毕,郝波丶沙英和刘石头正在把几根缠着油布的木棍放在马匹鞍袋上,白荣和两名山民弓手则是在整理弓箭。
没过多久,在溪头镇土围警戒的民壮们看到几名骑士开始绕着溪头镇奔跑,天还没黑,大夥能看到有的骑士拿着弓箭,有的骑士举着火把,溪头镇的民壮们倒没有惊慌失措,就这么四五个骑士,而且也没从许家大宅的那边冲进来,绕着跑就绕着跑,又不会掉一根毛,反倒是两个拿着弓箭的举着火把在正面靠近的更值警惕。
正面那两名步行的弓手前面有同伴举着竹牌遮掩,虽然大家都知道溪头镇内大概没有弓手,但小心总没有打错。
就在墙头民壮莫名其妙的时候,就看到面前的弓手用箭支在火把上引燃,然后弯弓射箭,还取了一个很大的仰角,燃烧的箭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光亮的弧线落到了镇子中,虽然没有具体瞄准什么,可内外的人都知道,这箭支十有八九要落在房顶上,且靠近土围的住户都是一般人家,那房顶还是乾草铺的,虽说前几日才下过雨,但还是会烧起来,更不用说,能摊上墙头守备这种苦差事的民壮,他们家就在附近。
两支燃烧的火箭越过土围墙头,抛射钉了下去,一支落在地面,一支落在了房顶上,那两名弓手动作很慢,射箭之后居然还开始整理。
镇内已经敲了梆子,大呼小叫的开始救火,这是镇子里最要紧的勾当,火一旦烧起来,整个镇子的大部分区域都会跟着起火,但不止这一面有火箭抛射进来。
刘进和白荣分别去了镇子其他方,他们并没有打马狂奔,但绕着小跑,镇内的民壮也跟不上,刘进和白荣随机选择某处停下,就在跟着的骑士火把上引燃,就在马上张弓抛射,人在马上算是高点,他们的弓又比山民弓手的弓好一些,所以燃烧的箭支飞行更远。
方才还安静的好似无人的溪头镇此时乱成一团,毫无规律且相距甚远的起火让镇民们应接不暇,好在大家都关门闭户缩了回来,镇内人力很足,虽说没胆子戒备,但救火牵扯自家安危还都是勇猛争先,好在外面的火箭也很有节制,在引燃的火苗被扑灭后,又在其他方向发射了一轮。
就当镇民们惊魂未定,提桶端盆在街上随时准备去灭火的时候,守在镇子前面的民壮们传回消息,说骑马射箭那几位已经回到前面开始休整了,只是眼下天色还很亮,那边却还是生着火。
「再跑两圈,多射三轮进去,这火就烧起来。」
「这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你烧起来作甚,看着亮堂吗?」
刘进他们几位好整以暇的休整,就连坐骑都很悠闲轻松,在外面借着天光倒是能看到,刚刚升起的几道烟柱已经变小变淡,也能知道火差不多扑灭了,白荣明显觉不过瘾还想再上马去射箭放火,刘进却不着急。
这时候,在许家大宅里面的庄丁和大车也都陆续撤出和刘进这边汇合,谁都知道那面墙根本不可能仓促间变成易守难攻的工事,就算堵住了门户,翻墙也很容易,对面也没有壕沟阻拦,随时可以突破。
自刘家庄出发一路急行至此,老庄丁们还算正常,那些第一次跟着出来的新人都绷很紧,以为来到后就要开始血战厮杀,没曾想从来到后就这么慢悠悠的走来走去,镇子上的人不敢动手,刘员外也不着急,如今不光赶路的辛苦恢复不少,甚至还想瞌睡,难道今晚就睡在镇子外面了?
就连带路的两名渑池县衙差人也都莫名无趣,本以为这刘员外是个杀星;来到这边就砍瓜切菜一般把所有人都吓到,没曾想如此拖泥带水,但刚才射箭放火还是把这二位官差吓够呛,要是火烧起来,几千口百姓死伤惨重,流离失所,那就不是县衙能压下去的案子了。
这边无聊,那边无趣,还以为这么过夜的时候,就听到溪头镇土围土台上有人大着嗓门吆喝:
「老爷,溪头镇上下有眼不识泰山,现在就开门迎老爷入内,开门出来的人多,还请老爷不要误会!」
如此突然的示弱投降让刘进之外的大多数都始料未及,本已经有些懒散无聊,又被什长们吆喝着起来列队预备,还防备溪头镇出来可能偷袭,虽然都知道可能不大。
倒是在大车那边的刘正能看出些门道来:
「咱们赶车的和庄丁这些走路的,总有给养耗尽的时候,咱们带的给养肯定不如他本乡本土的源源不断,咱们早晚要走,他们不接茬就行,可骑马射箭放火又不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了放把火怎么防住,一次两次还行,要是多来几次,谁熬住?」
「至于咱们刚才都冲进去了,他们还赖着不出来谈,无非是看出来员外不想开杀戒,欺负员外老实厚道罢了。」
新来的几位车夫和靠近这边的新人庄丁都只是跟着乾笑,总觉员外和「老实厚道」实在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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