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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大年低头盯着儿子掌心的金锭看了一会,又抬头看向刘进离开的路,已经不见踪影。
「我读书不成,托人补了衙门的差事,只想着自家能吃饱饭,却连累了你。」
孟大年突然感慨起来,孟平安连忙摇头笑着回话:
「爹你又说这个话了,小时候饿肚子的事孩儿还记清楚,现在吃饱穿暖的,这是好事。」
没有外人的时候,类似的感慨发过好多次,无非是这一代做衙门吏员,连累子弟三代不能科举,补差事的时候以为家主老爷的清贵还能传个两代,可眼见着孟家儿辈孙辈止步于秀才,这两年去坐监(生)都来不及了,孟家老爷一去,孟家权势必将烟消云散,自己这差事能做多久都不好说,儿孙也没有能继承的可能,所以时常慨叹,觉自己是短视耽误了儿孙。
双方转身进了院门,孟大年感慨的拍了拍儿子后背:
「你这一代或许不用太发愁……」
孟家主妇边发着牢骚边喜笑颜开的重新张罗午饭时,刘进已经骑马昂然出城,虽然另一处守门差役不认他,可这等装束的年轻人照例不会有人管的。
从刘家庄来到县城还要注意袍服不能脏污沾泥,还要维持个昂然气度,如果邋遢潦倒的模样过来找孟大年做这等事,十有八九会被当成走投无路的病急投医,被敷衍和拒绝的可能极大,但从县城向渡口这边赶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或许是雨后湿寒,或许是驱赶坐骑快跑带来的迎面吹风,刘进还是觉有些冷,但他没有停下休息或者去找地方吃口热饭,只有坐骑需要休整的时候才会停下,人和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刘进还特意少喝水好让坐骑多喝点,也不用耽误时间去补充水。
县城去往狂口渡是要先到北至镇再折向渡口,路程比刘家庄到县城要多出半天多些,刘进中午在县城出发,依旧连夜不停,在第二天天黑前到达了渡口外围。
这次可不像在县城外有很多人认,甚至被渡口自备的守夜团练截住盘问,因为他浑身袍服沾满泥点,脏污邋遢,整个人连续几天都没休息好,疲惫暴躁,怎么看都像是流窜至此的江湖亡命之流。
刘进虽然顾不上什么「昂然」,可分寸礼数还是在,只是客气的说自己有急事要见永洛号的展大掌柜,自己连续赶路几天了,还请行个方便。
一开口就让团练们去了不少戒备,说明原因后就没有拦阻,放刘进过去,原因也很简单,渡口这边只有各家掌柜东主才是这般谈吐,又能说出永洛号具体位置和展大掌柜姓名的,也不可能是什么亡命徒,或许还真是有急事。
虽然展大掌柜要撤回山西,生意也不怎么做了,但半个月前不是有个南边的豪强带着百余人马过来买盐,有这个关系在,那就不能怠慢轻忽。
天还没有黑下去,刘进在渡口勉强算认识路的,东绕西拐,来到了永洛号铺面之前,此时渡口各处商家都已经打烊闭店,几处供人消遣的酒楼茶馆倒是灯火通明,刘进大概观察了下四周,上去就拍门喊人。
拍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却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回头看坐骑已经摔倒在地,马身湿漉漉的好像被水浸泡过,嘶鸣声越来越低,刘进深吸了口气,知道是坐骑连夜奔波没怎么充分休息,此时已经脱力将死了。
「这牲口是活活累死的,真是糟践啊!」
经过两个帐房夥计打扮的人停下来看看,颇为惋惜,刘进只是抱拳说自己有急事找展大掌柜,这边没有人应门。
「铺面早就没人了,你去那个街道拐进去就是展家私宅。」
刘进尽管心中不怎么舒服,但还是快步去了路人所指的方向,走到那街道后才发现整条街就这一座宅院,门前挂着灯笼,还有护卫在门前守备,刘进放慢脚步走到跟前,客气询问:
「我是县城那边来的,有急事找衙门里的张有德张爷,烦请通报。」
刘进不敢确认自报姓名后展匀会不会将他拒之门外,甚至不敢确认展家这边有没有许家的人,他为了时效孤身赶路,但尽量不要孤身犯险。
好在报出「张有德」这个名字后,门前护卫也没有怀疑太多,有人进去通报,还有人端了碗热水过来给刘进,看他冷都有些抖,让他暖暖身子。
没多久听到门内脚步声响,张有德快步走了出来,在门前扫视了一眼居然没认出刘进,在门前灯笼光芒的映照下,张有德额头上的乌青看着也很怪,刘进招呼了声,张有德浑身一颤,凑近两步打量,这才认出来。
「张爷这边说话。」
刘进没急着进门,同时示意张有德先别喊出自己的名字,两人离护卫远了几步,刘进低声询问,张有德连声回答,脸上有如逢大赦的表情,这边没什么别家的人,就是展匀和两名小妾以及仆役护卫等,这些日子展家把要带走物品都已经装进箱笼。
「员外,你可来了,你再晚来两天,我就留不住展匀了,你看看,这两天为了求他留下,我头都磕肿了,现在阿才还在里面磕头留人呢!」
原来额头乌青是因为这个,刘进有些想笑,但又有些感动,他想要拍对方肩膀却又停住:
「今日过后,咱们就不用这么难受了,带我去见展匀,不要给其他人报我的名字。」
张有德出来后认这人,并且还在一旁窃窃私语,护卫们就懒多管了,张有德往里面带人的时候,门房还特意询问要不要安排烧水给这位客人洗一下,到底是富商私宅,即便要搬家撤走,伺候人的细节上还不含糊。
「展老爷,展太爷,你明日再留一天,再留一天就行.……」
「真是聒噪,你那个师父说好歹等到刘进死讯传来再走,你说我要走你就死在我面前,你说这都和老夫有什么关系.……」
走到正房外,就能听到张才在那里苦苦哀求,也听到展匀烦躁的回答,还有些话让张有德脸色变煞白,刘进拿起腰间的葫芦拔出塞子把剩下的水倒在脸上,又把外面穿着的脏污袍服脱下,找了处还算乾净的部位擦了擦脸。
「把人留到今天,你怎么做都没差,再说,你这话也没说错。」
刘进笑着说了句,大步向门内走去。
他自顾自的开门走进房中,张有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豪富之家自然不必节省火烛灯油,此时很多小民小户都还不会点灯,而展家的客厅中已经有几盏纱灯点亮,跪在地上满脸涕泪的张才,坐在那边端着茶碗烦躁不堪的展匀,还有低头站在边上的仆役,都在这光亮下看很清楚。
同样的,展匀也看见了迈步入门的刘进,那脸好歹是刚擦拭过,不然也未必一眼认出来,展匀坐在那里先是愣住,随即手中茶碗颤了下,里面的茶水都被泼洒出来。
「展爷好久不见,张差官和你说过我去做什么事了?」
「员外,小的一句都没说,小的什么都没说,只说等员外死了再走这话,那也是事急从权,口不择言……」
没等展匀说话,张有德先慌张开口,刘进只是摆摆手,自顾自拽了一把客座的靠背椅到展匀面前,毫无礼数的坐下,盯着展匀说道:
「好叫展爷知道,前几日我已经灭了许家满门,许洋许海兄弟还有他那劳什子陕西刀客,都被我杀了,他那个集市也被我放火烧个乾净,展爷,今后这渡口的河东盐还是由我来包揽,你说好不好。」
展匀表情还维持看到刘进时的愕然,听到这些话也没有变化,只有「哒哒」的声响频次越来越高,却是展匀手中的茶碗颤动频次越来越高,和碗盖不断碰撞的动静,里面的茶水已经半空,洒不出来多少了。
客厅中其他人也听到了刘进的话,张才和张有德或许提前交过底,所以还算镇定,那边低头伺候的仆役都连忙抬头,随即忙不迭的低头。
「展爷你做没差,虽说你一时兴起带人去了刘家庄,又招来了杀你的贼人,连累我爹战死,但这都是各有命数,虽说你先答应我,又把这生意给了许家,这也是在商言商,毕竟那许家是渑池当地大豪,又和本地知县勾连,我一个乡下小子如何能比。」
展匀深吸了口气,将不断作响的茶碗放在桌上,看着刘进想要说话,开口两次居然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总算艰难出声:
「员外这是怎么说话,小老儿本就没想让什么许家包揽,不过是老主顾上门敷衍几句,那.……这许家向来是为非作歹,员外这也是为民除害了,可.……可这跨县屠灭豪族,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案,官府追究起来.……」
「没人会想到是我做的,我一个安平乡下的小小庄主,怎么就能去灭杀渑池县数着的豪强,有何缘由?有怎么可能?说出去谁会相信?」
刘进笑着说道,展匀沉默许久,又是深深呼吸,再出生时已经带了颤音:
「员外这等年纪就智勇双全,当真令人赞叹,可就算包揽最多也只能卖安平全境,不说别的,渑池县怎么进去,渑池知县怎么会答应?」
「我已经请本县士绅孟家家主给渑池县去了封信,或许渑池徐家和陈举人那边我奈何不,但渑池县衙不是问题。」
展匀又是愣住,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一圈。
「孟家家主,孟伯龙,云溪先生?」
展匀到底是大族出身,随口就说出了孟云鲤的字和号,刘进沉默点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说辞,九真一假,没多少漏洞,这个大旗足够厚实,看起来就是虎皮。
莫说展匀在这边错愕异常,张有德和张才都是满脸不可思议,他们是安平县衙的差人,更知道孟家老爷在安平县甚至在河南府的份量,这样的清贵士绅,居然愿意为刘员外出头,怪不刘员外敢穿州过府,灭人满门。
屋内安静了许久,刘进靠在椅背上悠然自,只是身上不怎么洁净利索,展匀已经陷入了沉思中,张有德和张才更是不敢出声。
展匀总算反应了过来,用手撑着座椅缓缓站起,然后对着刘进居然大礼跪了下来,坚定有力的磕了三个响头,这下轮到仆役和二位差人目瞪口呆,刘进却端坐不动,等三个头嗑完,才起身搀扶:
「哪有甲方给乙方磕头的,不,哪有长者给晚辈磕头的道理,刘某可是来谈生意的。」
「甲方乙方」这等说辞虽然听不懂却没人在意,刘进话里也没有一丝「折煞」的惶恐,展匀也不是在意这个,他借着刘进的搀扶吃力的重新站起,又是躬身抱拳作揖,满脸悔恨的说道:
「少年时我随家人去五台灵鹫大寺烧香,遇到老僧说我一生财运无忧,却在老年时有一大难,到时怕是灭门之祸,我当时吓苦求破解之法,任我许下香火奉献,老僧只说无法,后来看我心诚,又说若遇到韦陀菩萨化身巡游,才能因祸福,不仅能逃脱性命,还能保余生无忧,小老儿方才醒悟过来,员外不就是那韦陀菩萨化身吗?小老儿糊涂啊,早已遇到神佛,却险些错过这天大的机缘。」
「展掌柜,不要因为年纪大我许多,就觉刘某年纪小好糊弄,又或抹不下面子低头,若没有许家这档事,你演也就演了,无非还想留个面子给自家,可都到了这般地步,你还绷着作甚。」
刘进不耐烦的说道,展匀此时也放开了些许,丝毫没有唱念做打一套被直接戳穿的尴尬,反而乾笑着自嘲:
「惭愧,年纪大了腰杆软的慢些,员外真是聪慧,什么都瞒不过员外。」
「从明日起,你们安排大车给刘家庄那边送盐,先送三万斤过去,我会在半月内告诉你下一批运多少何时启运,今后还会运到其他地方,除了盐货还要其他货物,还要让你们帮别的忙,一切都听我安排。」
刘进开门见山的说出要求,展匀把尴尬恐惧立刻抛在脑后,拿出许久不用的殷勤夥计样子,连连点头答应。
「一切我都会照价付钱,车马脚夫的花费也会算上,我要独占这个生意,我也不会让你赔钱,甚至能让你赚更多。」
到这一刻,展匀神情变复杂起来,刘进根本没理会他的反应。
「展掌柜,我救了你,你连累了我,这些事从即刻一笔勾销,老老实实和我做生意,再有什么花样的话,你能坐船回山西,我就不能坐船去山西找你吗?」
这明晃晃的威胁非但没有让展匀惊惧,反而看着刘进叹了口气,颇为感慨:
「小老儿可能真被几十年的顺风顺水养坏了脑子和眼睛,真佛早在眼前,我还去找那些妖魔古怪乱拜。」
此刻的神色颇为真诚,但看向刘进显示这种真诚的时候,却被此刻的刘进吓了一跳,刘进双眼满是血丝,脸色赤红,或许展匀刚才处于惊惧恐慌没来及注意这个,但此时略有缓和,就觉刘进好似佛寺中的怒目金刚一般,看着就令人胆战心慌。
威胁归威胁,丢人归丢人,甚至可能还有愤怒和懊悔,但刘进和展匀都清楚一件事,生意还继续做,展匀知道刘进没可能找到其他大宗河东盐的上家,又看出刘进是个理性的生意人,或许手段暴烈残酷了些,但终究还是为了取河东盐的独占。
只是展匀同样知道自己理亏,刘进嬉笑怒骂敲定今后的合作终究还是谈公务,这反而让他心虚。
「我那边急需布匹和铁匠,还需要马匹和其他牲口,也要劳烦掌柜帮我筹措,花费日后会在贩盐收入扣除补上。」
「员外在盐业上这么辛苦,这也是为了展家的生意出力,这些就不用员外破费了,员外报个数目给我,小老儿和那三万斤盐一并送到庄上去,不知员外还缺什么,正好一起采买。」
「那就再加五万斤粮食,不论米麦都好。」
「好说,好说,包在小老儿身上。」
能感觉到刘进语气的略微缓和,展匀也放松不少,刘进这些需求都是看着数量大,实际上花费没那么多,几万斤盐和粮对于狂口渡这样的大码头来说算不什么。
双方接下来聊的都是些生意上的细节,在渡口这边怎么交割,怎么互相传信,展匀又给了刘进用来联系的私押,是刻有繁复花纹的印章,书信联系时候可以用作凭证。
「展掌柜,这次不要再生波折了,要是再有什么许家杨家之类,我那庄子也维持不下去了,到时我一定带着兄弟们过黄河找到你算算帐目。」
「等员外回了庄子,渑池那边的消息就传过来喽,小老儿懂算计也懂利害好坏,说起来员外可能不信,之前小老儿确实不太把员外看在眼里,这之后可万万不敢了,员外不光能吓住小老儿,也是小老儿一家的大运气,错过一次就该被天罚了,哪有错过第二次的道理。」
「好,我在渡口这边也布置了眼线,接下来如何,就凭各自的信用了。」刘进随口扯了句无法验证的话,展匀眼皮跳了跳,连忙躬身。
「事情还有手尾,我还赶回去盯着,来时马匹跑死了,展掌柜帮我安排一辆大车,备好车夫和补给,我和二位差官要赶夜路回去。」
展匀挽留几句后,看到刘进依旧坚持,在那里拍了下手,略抬高些声音:
「员外这谨慎小心我懂,还是小老儿做差了,员外这么诚心要做我家的生意,那下次还有在渡口在山西的再见机会,到时小老儿再好好款待员外!」
此刻张有德和张才却不怎么情愿,师徒俩在渡口撒泼撒滚耍赖磕头折腾几天,展匀一开始就没怎么客气相对,更谈不上招待,本想着今晚好好享受下,没曾想这位员外就要连夜往回走。
「真是享不福。」
心里念叨,可也只能跟着跑前跑后,展匀在渡口这边耕耘多年,很多事手到擒来,尽管已经入夜,大车丶驮马还有各色用品都是飞快齐备,甚至还帮刘进把那匹死马的鞍具收回并处理了马尸。
来的突然,走也快,告别时大家反而话不多,接下来就要看彼此怎么做。
上车前刘进和等在外面的王狗儿叮嘱几句,又笑着和几人打个招呼:「这几天奔波辛苦,我先打个盹了」。声音有些嘶哑,大家都没在意。
车前挂着两盏灯笼,车夫牵着驮马赶路,还有一人在边上随时轮替,刘进等四人都在车上呆着,随着大车的颠簸,张有德和张才也打起了瞌睡,转头看另一侧已经睡着的刘进,忍不住感慨「年轻人说睡就睡。」
王狗儿则坐在刘进一侧,蜷缩在那里很是紧张,他偶尔碰到刘进,就觉员外身上热烫人。
「我撑不住了,最多顶到上车后,你小心些盯着,不能走回头路,一定要回庄子!」
上车前刘进的叮嘱让王狗儿整个人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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