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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这个月能当上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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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就算老朽仍在文选司管事,也不可能这般快,你当这捐纳真是买卖?且回去安心等着,老朽替你把捐纳的银钱出了,快则两个月,慢的话半年也是有的。」
「若是可行,晚辈除了巡检这职位,能否兼着税课司大使,两个职位晚辈都要。」
「真真荒唐!」
或许意识到刘进已经答应,孟云鲤心情好了不少,也愿意多解释和笑谈几句,这捐纳不是说掏了几十两银子立刻就有官做,先要去布政使司缴纳银两,领取「公文执照」,然后要拿着公文去京师吏部文选司核实并入册注籍,然后等待所捐官职出缺,也就是有人离任或者空下,到这一步文选司才会发下回执凭证,再回省内去布政使司报到,然后等待任职地知县的分配。
商谈到这个地步,刘进倒不会觉孟云鲤会作假诓骗,只是凭着经验来判断捐纳官的流程,好像有几处不合常理的细节,而且想要身兼两职的突发想,对方没有否定,可刘进这一沉吟思索,却让孟云鲤发作起来:
「莫非贤侄担心老朽活不过半年去,贤侄放心就好,就算老朽立时去了,这点小事还是易如反掌。」
看似发作,语气却轻松,曾在吏部文选司做过郎中的人物,又不是将同僚罪后才被罢官,若说做大事难,通融这等几十两银子就能捐纳的不入流杂官确实是简单,刘进对这个并不怀疑。
「老先生莫要误会,小子只是觉老先生太操切了,晚辈这边拿了官凭钱粮,忍个几月后翻脸不认,老先生家里能奈我何?到时候岂不是一场空。」
听到刘进说出这话来,孟云鲤脸上浮现讶异和赞许,悠然询问:
「贤侄为何点破,若老朽已经昏聩糊涂,想不到此节,贤侄岂不是可以白这财货官位,这点破了,岂不是要多些约束?」
「老先生若是和晚辈真心约定,彼此若没个约束顾忌,那就是一场空谈,晚辈既然要认真约定,自然要说明白。」
孟云鲤缓缓点头,微笑回答:
「老朽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知道为何独选贤侄做约?贤侄做事有分寸,心中有王法,虽然做了不少不法勾当,却还有大致的规矩在,知道遮掩,知道在官府那边过去,这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的,才能定约守诺,豫西民风凶蛮,横行不法之徒遍地皆是,特意选了贤侄,也是考量过的。」
虽然避而不谈,但能听出来却有约束的手段,刘进不是担心或者变相打听,他已经要认真对待这约定了,自然希望约定有效力,天底下确实没有白捡的便宜,就算孟云鲤今日里一时糊涂,事后大凡清醒就能想明白,到时候可就不会再约自己重新商议,搞不好就要找别的法子或者找别人。
「信正,你喊大年过来。」
孟云鲤招呼一句,外面那长随应了,孟云鲤不再言语,只是闭目养神,刘进知道今日差不多是谈定,接下来就是看如何去做。
没过多久,长随和孟大年进了客厅,那长随还好,孟大年看到刘进坐姿很是放松,脸上禁不住愕然,但还是束手低眉,恭谨站立。
「大年心性沉稳,知道轻重利害,若非我年老昏聩,应该有所提携才对,只可惜早早入了吏役,局限了前程。」
这话说孟大年瞪大了眼睛,连忙惶恐的躬身,还瞥了几眼刘进,猜测是不是方才谈过什么才突然这样评价,刘进没有回应,却想着孟云鲤这番话,在衙门做文吏和差役算是操持贱业,三代不科举为官,或许孟云鲤的意思是,捐纳的杂职官应该给大年才是。
不过刘进也知道,若没有自己折腾出来那些事,孟大年恰逢其位居中联络,入了孟云鲤法眼,只怕他都没有出现在这个客厅里的资格。
「信正原本姓张,也是咱们安平人士,早年就在我左右伺候,回来这些年,信正替我做了不少事,也把家里那些蠢材罪了个遍,老夫若去,信正必然被赶出家门,说不还有祸事上身,到时还请贤侄遮护收留,若能用就用,不用就护他平安。」
相对于孟大年的惶恐,被叫做信正的长随先是跪下给孟云鲤磕头,然后又起身给刘进作揖。
「老朽答应贤侄的,都会写成契约文书陆续落定,到时会让大年和信正交予贤侄。」
说到这里,眼见着孟云鲤的精神又是低迷下去,那长随似乎要去取药,却被孟云鲤挥手制止:
「老朽去后,家里定然会有几个不知深浅的蠢货,外面也定然会有想要浑水摸鱼的小人,有些事到时能不能做实,就要看贤侄的手段了,老朽只求一件事,护孟家安平家业周全,若不能,请护孟家满门温饱无忧,若再不能,老朽孙辈无辜,且有些聪慧知道上进的,就拜托贤侄了。」
「老先生精神尚好,不必说这些丧气话,老先生既然觉小子重诺,那且放宽心,在安平地界上,小子还是能遮护住的。」
刘进起身抱拳,话说到此时,该客气的也要客气几句了,只是这回答让孟大年和那长随都诧异看过来,对他们来说,刘进言语已经近乎无礼,谁给他的资格能和家主老爷这般亲近。
「已经请两个名医瞧过了,说是心力耗尽伤了根本,只能吃虎狼药才能维持着,若早几年能想明白,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我家小七虽然骄纵,却是个天真赤子,贤侄可以多和他亲近,老朽也会叮嘱。」
念叨两句,孟云鲤端起茶碗示意,这次真的是端茶送客了,刘进刚要顺势告辞,却迟疑了下,看似随意发问:
「孟老爷,晚辈这样的人,能登孟府们,且与孟老爷对谈,说出去是有光彩的,晚辈如今正需给自家增光添彩,这次回乡就要张扬一番了。」
这问题很是轻佻,那长随脸上甚至浮现出厌恶,孟大年也是愕然,只有孟云鲤无奈摇头,又有些烦躁:
「随你去。」
刘进这才笑着躬身告辞,孟大年和那长随都出来相送,才跨过客厅门槛,却又听到身后孟云鲤开口问话,只是语气已经虚弱了很多。
「听大年讲,贤侄也开始做石炭生意了?」
「晚辈去渑池那边拿下了几处煤矿,也是安平渑池林木稀少,用石炭更方便些。」
「矿业生意确实好赚。」
孟云鲤莫名询问,随口回答,刘进还以为有下文,没想到孟云鲤闭目眼神沉默下来,还是身边那长随低声催促了句,刘进才满头雾水的离开,出了二进,来到前院候客的屋子,那长随才抱拳作揖后转身离开,孟大年只是约了去城外南关客栈会合,也匆匆回返。
刘进抬头看看天色,居然谈了一个多时辰,虽说只是对坐谈话,身体精神已经完全恢复的刘进却有几分疲惫,今日见面谈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也有刘进从未涉及和料想不到的,必须要好好琢磨消化,而且孟云鲤言语里还有很多遮掩,搞不好这些才更重要。
这约定里必然有算计和套路,可孟云鲤也确实是临到最后谋划成空,又有迫在眉睫的需求,只能抓到视野中仅有的这根救命稻草,也就是最近扬名鹊起的刘进。
孟云鲤遮遮掩掩的那些到底蕴藏着什么风险?甚至孟家所谓的「家业」是块肉还是藏着毒药的肉?甚至只是骨头?这都是刘进现在没办法做出准确判断的,但刘进能确认一点,他愿意冒这些风险和未知去履约,孟家给出的条件非常值。
田地产出的分润,孟津渡口的铺面,可以捐纳的安平杂官,这每一项都对应着刘进当下的某个需求,要么是急需补充的,要么是可以突破界限的必须,或者可以增加很大的便利,孟云鲤渐进的提出这几个条件,说明他事先仔细了解过刘进的情形,然后又分析刘进真正所需,然后提出的具体条件。
以孟云鲤这等顶尖人物的心智,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只是这针对有些太过具体,到底为了何事这么紧张,让刘进即便下定决心迎难犯险,可还是忍不住琢磨和顾虑。
外面白荣和董宝等颇为无聊,此刻忙不迭的跟着收拾整备,孟府仆役也都各尽其职的帮忙,先前迎他们进来那门子还提醒几句:
「这弓还是包起来的好,虽说城内官差不怎么管事,可碰到个在意的就是麻烦,少不要破费的。」
过城门盘查时候没有人询问,但刘进知道不能去赌,连忙客气谢过,那门子找来包袱皮给三张弓都包裹上,这才送刘进一行人出门,坐骑都已经被牵到门前等候,看那样子不单是喂足了,还特意给马匹洗刷梳理过,这富贵门第确实不同。
三人上马离开,出了这条巷子,刘进在马上突然发笑,然后随口询问:
「咱们庄上有多少人?」
「属下还真听乡亲们说过,说咱们庄子上的已经过了九百,若是算上外村过来效力的,一千出头总是有的。」
「你们猜这洛阳城里外有多少人?」
「属下也是第一次来,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怕是不止十万。」
这提问很是莫名,但闲聊凑趣,相对活泼些的董宝就接话回了几句,刘进回头看了看,森严气派的孟家宅院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洛阳城内外可能就几百人。」
刘进笑着说的这句更让同伴莫名其妙,董宝和白荣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没曾想刘进不止这一句。
「安平县可能就几十人,咱们庄可能都没有人……现在我算是人了。」
话不对劲,刘进脸上那笑意也不对劲,董宝和白荣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刘进也是沉默不语,接下来没走多久,刘进却把自己和白荣的弓箭包裹都交给董宝,让董宝先带回居住的客栈,然后自去闲逛歇息。
董宝连忙答应了照做,此时距离关闭城门还有一个时辰的样子,董宝猜测刘进和白荣可能要在城内逛逛,这猜测让年轻人心里略有不适,感觉平日里自家和老爷聊的多,做事也比白荣机灵,甚至那次伏击截杀,自己也比白荣多杀了两个,怎么老爷更信任白荣,难不成那次去溪头镇才是关键,自己当时被安排去狂口渡那边接洽,错过了这要紧事。
年轻人胡思乱想着回了客栈,发现跟着来的马队也有几人不在,大车队那边住在车马店也不相干,好在一个时辰前后,刘进和白荣也回到了客栈这边,刘进这个时候很放松,已经没了离开孟家时候的不对劲。
在刘家庄左近,甚至将渑池那边溪头镇也包括进去,天黑后除了少数人家之外都是早早休息,油灯火烛对于平民百姓也是个不小的负担,可在洛阳城南关这边却是有夜生活的。
洛阳城内和大明各处城池的规矩一样都有宵禁,但南关是城外,又是繁华无比的水陆码头,有钱人多,市民百姓多,辛苦种地的农户少,豪商富户晚上要寻欢作乐,就让南关这边声色犬马之地繁盛起来,连带着吸引城内的富贵人等来城外通宵达旦的玩乐,市民百姓辛苦一天,晚上也会出来闲逛消遣,也会有为他们存在的摊位杂耍之类。
所以入夜后,刘进一行人被南关这边的灯火通明和游人如织震撼到了,眼前景象虽然陌生新,可刘进却有种熟悉和亲切,尽管「亮如白昼」只是文人的夸张形容,纸糊灯笼和石炭火堆的光芒并没有那么明亮,尽管街道上的行人远没到拥挤的地步。
连刘进都觉惊讶,更别说手底下这些刚见识过的年轻人,刘进在这时倒没有一味的防备风险强调纪律,只是要求最少五人一组才能出去,不和人闲聊,不发生争执,不多管闲事,只能携带可以贴身藏起的短兵。
还特别强调了五人一组中只有一人可以带银钱出去,买任何东西回来后都要禀报,哪怕是最不值钱的零食之类,跟着出来的庄丁们是最忠心的可靠的那一批,这些年轻人恰恰在历次立功受奖中都拿到了现银和铜钱,口袋里是真有几个子的。
不过没见过世面的淳朴青壮,在这花花世界稍不小心就把那几个子花个乾净,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可这些淳朴青壮一旦钱财露白那就是行走在集市上的肥羊,南关各条街道上游民小贼很是不少,到时候恐怕蜂拥而上,庄丁未必吃亏,可在街面上动起手来,容易引起别的是非,或许会有不可测的结果。
三令五申后,欢天喜地的庄丁们结队出去闲逛,刘进留在独院这边,也就是晚饭前后,车马店那边的庄丁还过来打了招呼,说洛阳当地的土产都已经置办好了。
董宝晚上是和白荣还有其他几位一起结伴出去的,董宝看目不暇接,白荣明显有点心事,常被其他同伴提醒两句,第二天一早,刘进就叮嘱董宝快马赶回刘家庄那边报平安,这也是事先的约定,定期快马往来,互报平安。
这次和孟家老爷的约见结束,刘进他们也要准备回程,所以要安排人提前回去报信,这是正常的安排,董宝也不敢耽搁,准备好之后带着刘进写的简单书信立刻出发,只是不知道是否因为昨日刘进让他先出城的缘故,董宝出发后也有隐约的不安。
「莫非是自家看着洛阳人多心慌?白荣也不太对劲,看来都是一样。」年轻人倒是没那么多纠结,很快就给自己找了理由解释。
第二天一早,刘进等人陆续离开了客栈,客栈夥计掌柜只当这等客商出去闲逛,没有人在意。
住在客栈和车马店的两队人在城西的某处汇合,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马车,都已经换上了洛阳本地人穿的服色,看起来就是城外进城做工和商贩,赶车的依旧是昨日打扮,车边跟着四位,看起来就和官道上其他的车马行商没什么区别。
刘进和同伴出客栈的时候,穿着打扮和昨日差不多,但在路上和车队挑夫汇合之后,都动作利索地脱去了外袍,也成了洛阳城内外随处可见的摊贩丶挑夫和闲散。
跟随牲口大车的几位理所当然地带着朴刀和佩刀,官道上的行商也都是这样,其他人身上看不到什么武器,起码路上经过的路人是看不到什么的。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这次众人陆续从洛阳城西门,也就是丽景门进城,那大车过城门的时候,守城士兵照例询问,随车人等出示了路引,并回答是给孟老爷家送乡里特产的,孟老爷是洛阳城人尽皆知的大人物,听到这个名号后,守城差人和巡丁压根都没有盘查大车,只是随意看了眼路引,就客气放行。
至于其他做本地打扮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盘查,洛阳如此大城,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人不知道多少,本地人如果个个都被盘查的话,根本忙不过来,西城门这边的兵丁照例翻检了一下挑夫的箩筐,这倒不是什么盘查,只是顺手占个便宜。
箩筐里也确实装满了平日里常见的乡里特产,无非是鲜果乾货,或是城外人家拿到城内贩卖的营生,这在洛阳城是次一等的小生意,真正会做的都是去南关那边。
守城的差役巡兵顺手拿了点就直接放行,至于看起来有些紧张的那几位年轻人,根本就懒理会,城外乡下庄户进城做活,都是这般束手束脚,理会他作甚?
几队人入城之后却没有朝着西大街那边走,包括说自己去孟府送礼的那辆大车,但入城之后,没有人在意他们是不是去刚才说的目的地,也没有人在意他们是不是熟悉城内道路,这样的外人生人,在洛阳城实在太多,没有人在意。何况要不上前攀谈,又怎么知道他们是外人还是洛阳人?
刘进他们这些人兜兜转转,也走错了路,也无奈之下和人问路,随后陆陆续续到达了城东和城南交界的废伊王府所在,这里如今是洛阳城内最兴盛的所在,东边正在兴建福王王府,天下间都知道万历皇帝宠爱这个儿子,拨下来修建王府的银子也格外充裕,天下间的能工巧匠,各色上好材料和河南地界大批劳力民夫都汇集于此。
很多材料需要就地采买,工匠和民夫的日常吃用也是如此,带冷静了许多年的洛阳城都跟着兴旺热闹起来,伊王获罪被废后,王府也被拆毁,这边早就成了洛阳平民百姓的集市,现如今又有兴建福王王府的日常花销,集市规模也跟着膨胀起来。
「怎么比溪头镇那边还乱?」
身边有人低声念叨,刘进冷冷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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