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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安平县的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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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消息的不光是安平县,在洛阳的孟府也有很多人在等,只不过他们离的近些,有什么可以马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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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天一年比一年冷,八月底都有落霜的,中秋后有些人家晚上都要点火盆取暖了,身体衰弱的老人天一冷就容易支撑不住,更别说灯枯油尽的孟云鲤,大家都知道,没几天了。
    如今的孟府比起从前来,又是冷清,又是热闹,冷清的是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不见了,且不说本省本府的,就连家乡安平的也少了许多,热闹的是家中,以往恨不住在南关不回的几位公子少爷如今整日里不出门。
    其实孟府下人们进出的小门偏门那边也很热闹,总有各处来的人在这边打听消息,往往花几个小钱就能问出来想知道的。
    「大哥,我们这些做儿子还不如张信正那个奴才,他整日里守在父亲身旁,我们却只能在外面等,这是什么规矩,传出去要全洛阳都要笑话咱家。」
    孟家三公子孟一信满脸不忿,其他几位纷纷跟着附和,而孟家长子孟一诚则木讷的坐在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在孟云鲤身边最久,也一直被管束的严,只是多次科举不中,开始孟云鲤会有训斥,后来则是灰心放弃,懒去管。
    经年累月下来,孟一诚愈发沉默寡言,平日里无事也不出家门,在孟家很没有存在感,但孟家到了这个关口上,他身为长子必须要出面顶起来,也只能每日里在二进正堂沉默枯坐,听着兄弟亲戚的牢骚聒噪,定期进去问安。
    「大哥,你如今可是监生的身份了,弟弟们还是白身,这家门你担起来,可不能让奴才和野种占了便宜。」
    「一林也是咱们的兄弟,不要说这么难听。」
    孟一诚闷闷回了句,半个月前他有了监生的身份,士绅子弟如果科举没有希望,像孟云鲤这个层次的都会安排子弟坐监,有个监生的功名保底,只是人所共知孟云鲤羞耻于此,所以孟家几个子弟最高也就是个秀才功名。
    谁也没想到,中秋前后,在孟家长子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居然就有了监生的身份,虽然是不太拿出手的捐纳监生,孟一诚去孟云鲤那边请安问候的时候,提起此事就被撵出了院子,结果了监生身份的孟一诚不见丝毫喜悦,反而更加沉默下来。
    「安平那边的产业都要给一林这小子管着了,那也是两三百顷好地,一年大几千两的入息,凭什么.……」
    孟家长子的回覆反而让孟家诸子更加喧闹,在这边伺候听差的仆役们都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束手,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正喧闹间,有孟家公子瞥见外宅管事探头探脑,还是停了牢骚怨愤过去询问。
    「什么事?」
    「禀诸位公子,西关那边几家田主过来询问赎……」
    「杀才,狗才,当初为了能投献到咱家,恨不把婆娘闺女送过来,了这么多年好处,现如今就不认了?大哥,你写张片子去县衙那边,让他们好好收拾这些狗才!」
    「用官差便宜了他们,我去南关找几个大侠,这才能出这口气!」
    那管事说完就低头,屋内其他仆役同情地看过去,这等事不能不禀报,每次禀报都是这般喧嚷嘈杂却拿不出处置来,甚至还会迁怒过来通传的人,以往这内外通传的差事可是肥差,外客可是争先恐后的塞好处。
    「好了,你去回那几位,让他们再等些时日,眼下府上顾不过来那么多闲事.……你们也消停下来,如今父亲已经糊涂了,每日里总有咒骂怨愤的时候,这些话传出去就是罪过,咱们都少惹是非吧!」
    孟家长子孟一诚总算开了口,到底是他有资格说这些,那管事如逢大赦,连忙躬身告退,孟家几个公子没消停多久,却又有人冷笑开口:
    「如今每日里让那奴才读三国给他听,传出去难道不是笑话,云溪先生,学问大家,居然也喜欢看这评话演义。」
    「混帐,这不孝的言语你怎么说出口的,父亲大人以往持身清正,私下里爱看些闲书有什么不对,轮着咱们做儿子的讥嘲,老四,你这混帐话再说出一句来,你当你忤逆不孝了!」
    「你们说信正那小子出去大几十天,是不是给父亲外面的什么野种送钱安置,要我说,今晚喊几个壮健下人把信正拿了,好好拷问一番!」
    「先把那些不长眼的田主收拾一顿,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和咱们这样的人家算计!」
    「住口,住口!」
    这嘈杂喧嚷在孟府宅邸里很多地方都能听到,以往都知道孟云鲤喜欢安静,这喧哗是府内的一个忌讳,如今也没有人在意了,即便孟云鲤内院里也能听到,也没什么人在意。
    两个丫鬟在偏房那边熬药等候,孟云鲤的妾室也在这边休息,病人需要的有些服侍只能亲近自家人才好去做,但大多数时候孟云鲤都只让长随孟信正在屋内伺候,妾室倒没觉亲疏有别,久病床前早就把人磨的疲惫烦躁,巴不有个清闲。
    孟云鲤的卧房里点着香,需要用香味来压住难闻的其他气味,孟云鲤形销骨立的躺在床上,和其他病重的老人差不多,某次着凉后身体更加迅速的崩溃,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争什么国本,都是他的儿子,谁当皇帝都是一样,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无非去争了可以扬名,可以巩固自家权势,还可以让对家丢官,补自家的人上去.……这样的算计,口口声声还说为了圣上,为了大明.……」
    躺在床上的孟云鲤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怨愤和讥嘲,而一旁长随孟信正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自顾自的将毛巾在水盆里浸泡拧乾,又出门招呼人送热水过来,丫鬟送来后,他接过后又和放凉的开水混成温水。
    「.……我也算计,我想早些到三品上去,那次要是成了,直接就可以去南直隶迁转,再回京师就可以.……姓顾的一定在背后笑我蠢,他也没有好下场,可他回去能结党,能把家人学生推上来,还是我蠢……」
    说着说着,孟云鲤的声音带了哭腔,随即停住,孟信正大概试了试温水的凉热,又打开边上的木盒,木盒里有红彤彤的丸药,异香扑鼻,孟信正想了想又是盖上,这种药已经用处不大,再吃只会有大害了。
    「信正,我是不是又说胡话了,可别让外人听见.……也别让那几个不肖子听到.……」
    孟云鲤的声音沙哑,语气低沉温和,全然没有方才的癫狂和悲恸,孟信正端着茶碗转过身:
    「老爷睡很实,没说什么梦话,这里早就吩咐过了,伺候的人都在偏房歇着,进来时候要摇铃通报的。」
    「大约还是说了,我这辈子前几十年太顺,后几十年太恨,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家里。」
    孟信正没有接话,小心翼翼喂孟云鲤喝了水,又拿着毛巾给这位老者做了擦拭。
    「信正,还是给我读演义,从头读便好。」
    这边答应了,就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开始缓声诵读,孟云鲤看着床顶,缓慢而又吃力地呼吸,似乎在听,似乎又在走神,等读到「袁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这句的时候,又开口吩咐:
    「再念后汉书袁绍这段。」
    这不是今日有的吩咐,而是孟云鲤卧床不起之后的一个习惯,孟信正很清楚是那一卷,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又拿起了另一本书开始诵读,读到「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这段,孟云鲤和之前一样笑了出来。
    自从病重不起后,孟云鲤每日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只有在这个时候会发出笑声,孟信正瞥了眼卧床的老人,孟云鲤笑很快意,不知道是不是病重后导致脱相,这快意笑容看起来居然很恶毒.……
    九月十七,孟云鲤在家中病逝。
    当孟云鲤去世的消息传到安平县后,县衙与孟家有关系的文吏和差人齐齐告假,都要去为孟云鲤的葬礼忙碌,没有人会主动离职,都想着多熬一天是一天,每个人都知道孟云鲤去世之后,孟家人再没有从前的优待了。
    安平县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会为了礼数默哀,可县衙三班六房的文吏差役们连面子上的严肃都懒做,人人欢欣鼓舞。
    「听说孟云鲤早就做了布置,说死后要回安平安葬,灵堂也要设在老宅那边,他家几个儿子都不听,就在洛阳那边设灵堂等人祭拜,结果没什么人登门,还特意给府尊那边报了二次丧,都没被理会,去了两三个体面人,还是为了去和吕家勾连的,这才灰溜溜的回安平来。」
    「我那洛阳县户房的朋友来信,说洛阳附近的田主都找孟家要赎回投献,孟家还写片子去衙门那边指使,不但没人理,管事的大爷还让信使递话回去,说要清查田亩积欠,等孟家忙完了眼前的要紧事,要好好算算。」
    「这未免太不讲体面了,云溪先生如此清贵,这么人走茶凉,府尊和洛阳县也会被人议论,他们就不怕士林清议?」
    「说是云溪先生这几年都不怎么和官场来往了,知府和知县又是新官,没什么旧日情谊,孟家子弟又嚣张习惯了,衙门里受了不少气。」
    「安平这边也好好算,他孟家维持了二三十年斯文体面,老爷们吃的饱,咱们过可是苦,清贵这么久,也试试咱们的手段。」
    「吕家老爷和孟老爷都是一样的人,老进士维护的那套,新进士没准儿也会维持。」
    虽有杂音,可众人还是说兴高采烈,听到外面有人热情地给吕维中打招呼问好,屋内吏员和体面差人都停了交谈,看着吕维中出现在门前都是起身迎接,吕维中只是矜持地点点头,迈步进来坐下,其他人这才跟着落座,又有殷勤的倒好了茶送到面前。
    包括吕维中在内,每个人都觉理所当然,谁不知道吕书办是如今县衙官差的首席,更知道这孟云鲤一走,吕正祺就是安平的第一功名,吕家就是安平县的第一家了。
    「今日召集诸位同僚,却是我家老爷从京师有封信来,说咱们安平县都在云溪先生的斯文规矩下受益颇多,云溪先生即便去了,大家也要按着这套规矩行事,不可伤了体面和气。」
    这话刚说完,屋内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还有人去看方才那位说风凉话的,真被他说准了。天下间的读书人都是一般心思,自家捞了好处,还要搞什么斯文体面,就不想到其他人也要发财的吗?
    吕维中似笑非笑的扫视了圈,又是继续:
    「我家老爷信上还说,这些年来县内刁滑之辈借投献玩弄手段,偷逃税赋,损公肥私,莫说历任知县考绩平平,还连累了县内忠厚良民,这风气也要有所整顿,不能让安平成了河南甚至全天下的笑话。」
    屋中安静,随即轰然,果然这等读书种子说话婉转,前面先起个高调,后面才把真正的安排说出来,看来老人家维持的斯文体面,新老爷是不想要的,毕竟吕家起家晚了些,家业甚至比不过那两位根基不在本地的,如今也要伸张下手脚了。
    「吕老爷真是体恤乡亲,有这封信,咱们耳明眼亮,都知道怎么干了,但请吕大爷发话,咱们先把贵家这份做足,再说其他。」
    县衙吏目差役们各个摩拳擦掌,好在还知道先把吕家摆在前面,吕维中一直是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态,值房中老成些的渐渐收了兴奋,知道还有下文。
    「我家老爷的信是点到为止,吕某却有几句明白话要说与诸位,第一,云溪先生下葬之前不许妄动,谁在这时候心急乱来,就是坏了安平士林,就是坏了我家老爷和县尊老爷的名声,到时候莫说这差事,脑子能不能稳在脖子上也难说,第二,葬礼结束后,孟家名下的产业不许动,动在册有主的田产财货,非偷即盗,那是大罪过,第三,自今日起,安平县黄册不可动,户房不新立田契,不改易田主,不有投献,即便我家也不许有,这三条若是违犯,那就休怪吕某不客气。」
    吕维中说这三条的时候,神情语气都很严肃,本来雀跃众人有的连连点头,有的神色却不好看。
    「大夥手脚都不慢,吕某知道这段日子大夥都紧赶慢赶很是做了不少事,但没有县尊和吕某点过头的,一概作废。」
    有几名文吏脸色变很难看,一人闷声开口:
    「我们李家的也要作废?」
    「无论哪个李家都不行,不瞒诸位,吕某来见诸位之前,是被县尊喊过去喝了茶的,我家老爷不光给家里来信,还给县尊去信,毕竟两人座师之间颇有交谊,不听吕某的安排,就是不听我家老爷和县尊的安排。」
    先前开口那文吏愣住,随即起身作揖致歉。
    「是在下不知规矩,请吕爷见谅,就按照吕爷的吩咐来。」
    地方官会对功名士绅多加忍让宽宏,但也不是全然惧怕,像是安平县这种几名进士和举人的士绅联合起来,又有孟云鲤这样的清贵人物主持,知县当然不能动弹分毫,如今孟云鲤一去,吕正祺反而和知县勾连在一起,身体不好的温家不必提了,不在本地的郭家和易家也不会去争,大李家和小李家本身又有矛盾,单枪匹马怎么对抗过。
    朝廷选任地方官也是有说法的,豫西除了洛阳和孟津丶登封外,各县知县大都是举人担任,但安平这边这几任知县都是进士出身,如果不是这个出身,在当地根本寸步难行。
    当年区区进士对抗不了天下闻名的云溪先生孟云鲤,如今或许也对抗不了初入仕途就在京为官的吕正祺,可面对在地举人还是有办法的,更别说吕正祺站在知县一边,有常识的都知道如何权衡。
    「各位不要急,也不要总盯着大的,有几家在县里只剩下旁宗远支,能跟着搬出去的都搬出去的,这等不能为乡梓造福的,也说不上是乡亲。」
    众人沉默,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任谁都知道接下来将有大变,众人习惯了十余年的很多事都要换个规矩了,此刻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一直被压着的欢喜等着吃肉,想要藉机再吞些的则是忧虑将来。
    「铁门镇西边,北至镇南边那片无主地怎么算?」
    有人问了句,众人都是看过去,吕维中盯着这人看了一会,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刘员外。」
    屋内略一沉默,马上有人转了话题,如今看孟家的笑话怎么都是没错,你自家斯文体统压着大家发不了财,谁还会给你留什么体面。
    「城内如今都说孟家灵堂是戏台,孟家几位公子整日里在云溪先生灵前唱大戏,都说孟家老七用妖术让云溪先生改的嘱托,还说要告到京师那边求个公道。」
    「孟家老七还总是想学武行侠,可以灵前耍一套剑法,吓吓其他几位。」
    众人都是哄笑,值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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