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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樊城落幕
三日后,许都北门悄然打开。
没有礼乐,没有仪仗,没有百官相送。
往日里天子出行都是旌旗蔽日,銮铃震天,连御道两侧的百姓都要被驱赶着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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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御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零星老卒扫街。两侧的店铺民居早已关门闭户,偶尔有一两个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都会被沿街列阵的甲士一眼瞪回去。
曹真披甲按剑,率数千精锐从宫门一路排到城门。虽然名为护驾,但谁都知道这是押送。
他坐在战马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皱眉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许都刚刚才经历过耿纪丶韦晃之乱,如今又要强行迁走天子,谁也不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汉室遗老会不会再次做出什么疯狂之事。
秋风萧瑟,吹得沿街的旌旗猎猎作响。
车驾从宫门里缓缓驶出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十几辆马车,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往车上堆着箱笼,许多礼器来不及装运,就那么扔在了宫门外的台阶上。
几个老宦官蹲在角落里,怀中抱着各式皇家御用之物哭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出声。
他们也被抛下了。
此时的刘协坐在御车里,他头戴冠冕,身着天子袍服,但眼底却是一片麻木的空洞。
伏皇后坐在他身旁,一只手紧紧牵着他的袖角,一边低声安慰着什么。
车驾缓缓驶过御道:他抬手撩开车帘一角:
秋风灌进来,带着许都特有的尘土味。
他望着渐渐往后退去的宫墙丶殿宇丶街道,望着这座他已经住了快二十年的帝都。
刘协忽然想起建安元年,那一年的正月初七,他下令大赦天下,将年号由「兴平」改为「建安」。这个年号承载着他「建功立业」和「安定天下」的愿望————
二月,他正式决定:朝廷东归。
可手下的将领们各怀鬼胎,将他这个皇帝当作战利品来回争夺,众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数百里的路程足足走了五个月才到达洛阳。
然而历经艰难抵达洛阳后,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
洛阳宫殿被董卓焚毁殆尽,他和大臣们只能住在破旧的民宅里,尚书郎级别的官员甚至要亲自外出采野菜充饥。
直到八月,曹操来迎。
当时曹操跪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说道:「洛阳残破,请陛下移驾许县。」
他当时那翻语气和姿态,让十六岁的刘协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忠臣。
可如今一晃眼十八年过去了,却发现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哈,哈哈哈————」
刘协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忠臣————这大汉天下哪还有什么忠臣?」
伏寿立即轻柔地抚了抚刘协的背:「陛下勿急,眼下左将军正————」
「他?」刘协摇摇头,「他或许是大汉的忠臣,但却未必是朕的忠臣————」
伏寿闻言惊讶的捂住了嘴唇:「陛下是说————!?」
「无所谓了,」刘协双手捧起皇后的脸颊,轻声道:「阿寿,我累了。」
「这天子,咱们不做也罢————」
「陛下————」
伏寿泪流满面,心疼地将刘协缓缓揽入自己怀中————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樊城。
这里没有秋风萧瑟的悲戚,只有无尽的厮杀之声震彻四野。
从七月入梅到八月暴雨,整座樊城被雨水淋了足足两个月之久。
九月初,刘备正式下令决堤灌城,城内城外顿时一片汪洋。
待到九月下旬雨季收尾,汉水回落,积水退去,露出的城墙早已是满目疮痍。
只见樊城多处墙体大面积崩塌,昔日高耸坚固的城防被洪水硬生生撕出了无数豁口与缓坡。
刘备没有给城内守军半分喘息之机。水势刚退,他就立刻下令全军攻城。
垮塌的城墙没有了天险,崩塌的土坡成了两军厮杀的战场。汉军顺着土坡往上冲,曹军据豁口死守,双方围绕着一处处残破的缺口日夜鏖战,血肉横飞。
今天已经是强攻樊城的第三天了。
再一次将攻入城中的刘备军赶了出去,曹仁瘫坐在地,他身上的铠甲溅满了血污,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困守樊城三个多月,他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战场上的血水丶泥泞丶残肢断甲混杂在一起,腥臭之气弥漫全城。
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靠在墙根之下,怀里抱着半截断矛,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没有人听
得清。
城内守军早已濒临绝境。
开始还能在高处悬釜为炊,十卒们砍伐门板横梁生火做饭。可后来全城被淹,能用的乾材越来越少。
大水漫灌,城内的水源彻底无法使用,只能靠着前些日子积蓄的雨水艰难度日。
还有医者和药材————
军心士气涣散到了极点,如今之所以还能勉强守住,全靠曹仁这些年积攒下的威望和恩义勉强支撑。
曹仁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寨,听着城外再次渐渐响起的厮杀呐喊,心中一片冰凉。
他之前曾经杀白马,立誓与樊城共存亡。
「如今看来,已经到了誓言应验之时了————」
城外汉军主帐,刘备立在帐前高台之上,目光紧紧注视着远方惨烈的攻城战场,一言不发。
脚下每一寸土坡都被鲜血浸透,每一处豁口都在反覆拉锯,几度易手。
汉军士卒前仆后继,倒下一批,冲上一批。
这些都是荆州几年来一点点积攒的精锐士卒,他一点点看着这支军队从无到有,心中何尝不痛?
可乱世争霸,从无温情可言。
唯有拿下樊城,打通荆襄与中原的通道,他才能继续挥师北上。
哪怕前路是尸山血海,也绝无半分退路!
「子龙,眼下战况如何?」
赵云立于身侧,拱手沉声答道:「主公,我军数次突破豁口攻入城内,皆被曹仁亲率死士反扑逐出。曹军虽疲敝至极,却仍死战不退。」
刘备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快步入内禀报:「主公!鹰扬军司马马良丶亲兵校尉周仓自颍川赶回,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刘备猛地一震,豁然起身:「快!请二人入帐!」
张飞满脸诧异,忍不住道:「大哥!周仓向来寸步不离不疑左右,如今他突然折返,莫非是————鹰扬军那边出了纰漏?」
「休得胡言。」刘备语气笃定道:「以不疑之才,怎会有失?」
话音未落,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闯入帐中。马良和周仓衣甲散乱,面色疲惫,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二人来不及片刻休整,齐齐躬身行礼:「属下参见主公!」
刘备压下心中急切,沉声道:「季常,颍川战况如何?速速道来!」
马良抬起头,快速将颍川剧变娓娓道来:「主公!中郎将自入南阳之后,留下霍仲邈镇守宛城,随后亲率鹰扬军一路北上,连破昆阳丶
襄城丶颍阳丶颍阴四城,势如破竹,所过之处望风而降!」
「我军已掌控颍川西南之境,如今中郎将兵锋直抵许都城下!」
帐中霎时一片寂静。
刘备瞳孔骤缩,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喜交加道:「好!」
张飞也放声大笑:「哈哈哈!不疑这小子,真是有种!几千人就敢孤军深入,往许都城下撞!霸气!」
关羽手抚长髯,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却没开口。赵云抱臂而立,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唯独徐庶骤然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季常,不疑遣你二人千里折返,绝非只为报捷。眼下许都局势如何?北方是否有曹军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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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良拱手道:「军师明鉴!曹洪亲率五万精锐南下驰援,如今恐怕已入许都。中郎将命我二人归报主公:一旦曹洪大军稳住局势,鹰扬军便退守襄城,收拢兵力,固守据点。绝不退出颍川战场!」
帐内气氛微微一变。
「哈!我还以为这小子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哩!」张飞哈哈大笑。
关羽也面带笑意,淡然道:「不疑虽然勇猛急进,却也知晓三军之重。此番遣人归来,怕是想请主力北上,为他分担压力。」
说完他转向刘备,语气笃定道:「兄长!曹仁麾下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时了。前两日泥泞遍地,土坡松软,不利于我军冲锋陷阵,这才形成拉锯之势。」
「如今连日血战,各处坡道皆被踩实铺平,再无地形阻碍。明日我等亲自指挥各军,倾力猛攻!必能一举拿下樊城,斩杀曹仁,然后即刻挥师北上!」
「理当如此!」刘备擦掌磨拳道。
「不疑孤军深入,我心中甚是忧虑。」
「传令!明日拂晓,全军总攻。务必拿下樊城!」
「诺!」
翌日拂晓,樊城外。
「咚丶咚丶咚————」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汉军大营的战鼓便擂响了。
「主公有令!全军总攻!踏平樊城!」
刘备立马于高岗之上,戎装肃整,目光坚定地望向城下的战局。
关羽坐镇中军压阵,张飞丶赵云各领精锐,分别扑向樊城西丶南面城墙的多处塌陷豁口,数万汉军士气暴涨丶战意滔天,如滚滚洪流直扑孤城,大军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樊城城内,曹仁听到鼓声第一时间便拔剑起身。
昨天刘备军早早停止攻势时他就知道,下一次攻城,恐怕就是决战之时!
他一夜未眠,目视城外漫山遍野的汉军精锐,甲胄鲜明丶军阵齐整丶锐气逼人。
与自家饥疲伤残丶甲破刃卷的残兵形成天壤之别。
只见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前方喝道:「死守樊城,以报魏公!」
「诸位将士,随我杀敌!」
「杀啊!」
双方最后的战役瞬间打响。
汉军将士蓄势已久,人人奋勇争先,全无惧色。尤其是张飞丶赵云两部,堪称锋刃之最,悍勇无双,彻底主导了整场战局。
西城缺口地势最阔,张飞手执长矛,一马当先。
「儿郎们,破城就在今日!」
「冲啊!」
他身穿两层重甲,在亲卫的扈从下率先冲上土坡,手中长矛连挑数人,一身悍勇之气震慑全场。
麾下的荆州锐卒紧随其后,层层推进,硬生生撕开魏军最后的防线,将堵口的残兵尽数冲散。
南城的战局更加惨烈。这里由曹仁亲自防守,麾下尽是曹军精锐之众!
双方杀得尸山血海,从清晨旭日初升,直至残阳西坠,汉军猛攻一日,势头丝毫不减。
但西城的局势越来越危急,已经渐渐挡不住汉军精锐的猛攻。
随着一处处豁口接连失守,一条条街巷尽数易主。
所谓死守,也不过是被动挨打的徒劳挣扎,战局从始至终,都牢牢掌控在汉军手中。
西城要道,曹仁麾下悍将牛金拼死阻击,他率领着身边仅剩的数十亲兵力战不退,却依旧不过
是螳臂当车。
汉军士卒蜂拥合围,长矛齐出,瞬间穿透其身,牛金嘶吼未绝,便重重倒地丶当场毙命,麾下亲兵顷刻间尽数被杀,无一人幸存。
「将军!西城被破,牛金战死!敌军已经朝这边围过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曹仁顿时身形一晃,一旁的满宠连忙上前将其扶住。
「将军!」
曹仁勉强稳住心神,看着正前方那竿越来越近的「赵」字大旗,面如死灰。
自己死守数月,拼尽所有,但却终究挡不住刘备北伐的滔天攻势!
「大势————去矣!」
残阳如血,铺洒在残破的城头,曹仁浑身疲惫,再无半分战意。
「伯宁。」
曹仁声音低沉,只剩下无尽地倦意。
混身狼狈的满宠立即应声:「属下在。」
曹仁举目四望,周边大约还剩两三千疲惫之军。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传我令,全军弃械,放弃抵抗。」
「将军!」满宠不甘心地喊道。
「我与众人盟誓,死守樊城————」
「众将士拼死抵抗至今,不曾负我。」
「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了,我又如何忍心让他们给我陪葬————」
曹仁说完看向满宠:「伯宁,樊城之败,非战之过。你我都已尽力————」
「你并非曹家宗室,不必与我同死————」
「你率众投降后,修书一封给丞相,道明此间缘由————就说是我下令让你率众士卒投降的————
如此一来,想必丞相也不会为难你与众将士的家人。」
「将军————」满宠知道,曹仁这是想保住他和剩下这三千将士的性命。
曹仁没再回话,他看向前方那道近在眼前的旗帜,大声喝道:「来人可是常山赵子龙!」
不多时,旗帜之下闪出一员雄壮大将。
「正是赵某!」
曹仁点点头:「我乃征南将军曹仁,请将军替我通传云长,就说故人有事相求!」
赵云闻言也不多话,只低头向身边一个亲兵吩咐两句。
片刻之后,关羽一身青袍战甲,按刀来到两军阵前,他身姿挺拔丶气度凛然,看着被满宠搀扶而来的曹仁,神色平静无波。
曹仁在关羽十步之外停住,他望着关羽,拱手行礼:「云长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关羽淡淡的回了一礼。
曹仁继续道:「云长兄,你我各为其主,厮杀多年。今日我曹仁兵败至此,无话可说。」
「然而城内这数千残兵苦守数月丶受尽饥寒————他们若降————」
「恳请云长兄高抬贵手,善待降卒,保其性命,勿虐残兵。」
曹仁说完再次躬下身子,拱手低头。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他身为主将,能为摩下将士做的最后一件事。
关羽眸光微动,素来傲世的他,望着这位死守孤城丶尽忠职守的曹魏大将,微微颔首。
「子孝放心。两军交锋,各尽忠节,降卒归我,我必善待,保全其性命。」
得关羽一句承诺,曹仁心中最后牵挂彻底落地。
他郑重一揖,算作谢过,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满宠:「伯宁,记住,将此间之事写信告知丞相。」
「还有————投降之后约束手下士卒,勿要再做无谓死伤。」
满宠痛哭叩首:「将军————」
「这是本将最后的军令!」曹仁沉声打断他,「活下去,善待兵卒,便是你最后之责!」
言罢,曹仁再无半分留恋,他转身背朝关羽,面朝北方邺城的方向。
「臣曹仁,失守樊城,无力回天,有负丞相重托!」
话音落下,他反手拔剑,随后寒芒一闪。
鲜血喷涌,身躯轰然倒地。
建安十八年九月末,曹魏徵南将军曹仁,自刎殉城。
樊城之战,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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