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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8章谜语人(第1/2页)
张思训默然垂首。
他虽不参与外朝政事，却常随班在文德殿听旨。朝中是何等情形，自然也知道一些。
边关接连告急，各路将帅请粮请兵的奏章，往往搁置多日，不见回音。宫中营建楼阁、采办珍玩的事，却不曾耽误。
这些事，他从前也觉不妥，只是不敢深想。如今听师父一一道破，更觉无言以对。
皇甫渊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平复，缓缓说道：“老夫留意叶无忌，并不只为那些谶语。”
“青城山一战，他以寡敌众，已是难得。其后又率孤军深入大理，在苍山洱海之间歼灭蒙古两万精骑，坏了蒙古人自西南进兵的打算。你想想，这两仗若是败了，川蜀今日又会是何等局面？”
张思训道：“如此说来，他确有保全川蜀之功。”
“何止川蜀？”皇甫渊道，“蒙古人若据大理，便可窥伺我大宋腹地。到那时，朝廷东西不能相顾，长江天险也未必守得住。他这一战，替天下百姓争来的，或许便是几年喘息之机。”
他略一停顿，又道：“老夫不敢说，他日后必能成就什么大业。但眼下这局面，总得有人出来担待。既有这样一个人，老夫便不能眼看着他毁在奸人手里。”
张思训低头不语。
他自幼读书，所受教诲，无非忠君报国。即便知道朝政日非，心中所想，也只是如何辅佐天子，保住赵氏江山。
师父方才那番话，却分明将天下百姓置于赵宋兴亡之上。他一时之间，实难释然。
过了半晌，张思训才拱手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皇甫渊道：“你说。”
“叶无忌若当真是能担天下重任的人，今日到了文德殿上，怎么非但未得封赏，反被逼得几乎无路可走？弟子倘若晚到片刻，只怕他已拔剑伤人，再难收场。”
说到此处，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些谶语之中，既说霸者应运而生，难道也会遭逢这般屈辱？”
皇甫渊听罢，不禁失笑。
“你呀，还是将书上的话看得太死。一个人日后有无作为，岂能只看他眼前得失？”
张思训脸上一热，垂手听着。
皇甫渊道：“汉高祖未起之时，不过泗水一亭长，后来与项羽争天下，又吃过多少败仗？唐太宗虽出身贵胄，征战之际，也不是回回都能从容取胜。史书写到功成之处，自然令人神往，可他们困顿受辱之时，难道便不是他们了？”
“今日殿上，叶无忌确是受了委屈。但他有本领杀人，却能忍住不杀；明知有人存心害他，还肯听你劝说，暂且退让。单是这份忍耐，便胜过许多逞一时之勇的人。”
张思训想起殿上情形，缓缓点了点头。
皇甫渊又道：“不过，你也莫以为老夫认准了他，便事事都能替他算定。日后他能走到哪一步，还须看他自己的行事。老夫所能做的，只是眼下扶他一把，不教这难得的人才白白折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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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训躬身道：“弟子明白了。”
只是想起叶无忌离去时的言语，他心中仍有忧虑。
今日之事，谢方叔、丁大全、董宋臣固然难辞其咎，官家却也点了头。叶无忌在前方立下战功，入京之后，反受这等折辱，岂能毫无怨望？
何况他武功高强，若决意带林姑娘离京，皇城司那些人又哪里拦得住？
方才在东跨院外，叶无忌便曾出言试探，问他若带着林姑娘就此离去，司天监是否定要阻拦。
张思训不愿以虚言相欺，只得坦言，司天监留不住他。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说道：“师父，还有一桩难事。”
皇甫渊道：“可是怕他一去不回？”
“正是。”张思训道，“今日官家与谢方叔等人，已将他得罪得狠了。他便不肯再替朝廷效力，也在情理之中。”
“都亭驿那边，只有冯肃带着十几个皇城司的人守候，连院门也不敢进。叶无忌若替林姑娘驱尽了毒，带她径自出城，或回川蜀，或往大理，咱们都无从拦阻。师父纵有扶持他的心思，又到哪里寻他去？”
皇甫渊将双手拢入袖中，转身望向都亭驿所在的方向。
“他今日不会走。”
张思训道：“师父怎能断定？”
“林姑娘余毒未清，他纵然要走，也得先顾着她的身子。”皇甫渊道，“再说，他今日虽忍下这口气，却未必肯就此罢休。朝廷如何处置，川蜀旧部会否受他牵累，这些事不弄明白，他走了也难安心。”
张思训略一思索，说道：“这些固然都是牵挂，可若有人再逼他，只怕他也顾不得了。”
皇甫渊点头道：“所以咱们不可再逼他，更不可拿朝廷的名分压他。你与他相处，只须以诚相待。”
“弟子记下了。”张思训道，“只是师父方才说得如此笃定，莫非另有缘故？”
皇甫渊微微一笑。
“老夫这里，尚有一样他极想要的东西。他若知道了，自会多留些时日。”
张思训一怔，道：“什么东西？”
“眼下还不到说的时候。”
“若他未及知道，便先走了呢？”
皇甫渊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当老夫留他住在司天监，只为请他喝茶么？该告诉他时，老夫自然会说。又不是要拿这东西挟制他，你不必替他担心。”
张思训听师父如此说，心下稍定，却越发猜不透，那究竟是何物。
他正欲再问，皇甫渊已摆了摆手。
“好了，你先下去照应着。他受了一日的气，到咱们这里，便莫再教他觉得处处受人监视。待他从都亭驿回来，将那坛埋了二十年的竹叶青送去，请他尝尝。”
张思训见师父又摆出了平日里那副谜语人的架势，知道再问也是白搭，只得按捺住心头的好奇，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观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