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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风雨如晦
十一、许刺史临别探监
许可琼从何静真的府上出来,顾不得回家,顺手在大街边买了些东西,就连夜飞马出城,往城南监狱赶。
今日,他正式接到楚王马希萼的王旨,卸任湘江水师指挥使,调任蒙州刺史,而且要即刻赴任。这蒙州,地处楚国南部边陲,属于靖江节度使管辖,目前是武穆王庶子靖江节度副使、桂州刺史马希隐代行治权。
这靖江之地,幅员辽阔。当年武穆王马殷南征,与南汉久战不决,最后通婚议和,将女儿嫁给南汉国主刘岩,平分广西之地,结为永世之好。如今南汉在位的年轻国主刘晟,算起来还是马希萼的亲外甥呢。这块土地,是楚国的南方和西边大门,与南汉、南唐、西蜀等国接壤,武穆王为了加强管理,设置靖江军节度使,派大将长期镇守。后来马希萼也担任过静江节度使,甚至到了朗州,还把经营多年的嫡系部队调过去,仍然称靖江军,目前归王逵、周行逢指挥,一直担纲马希萼戍卫。靖江一共有十多个州五十余县,边远荒凉,人烟稀少,蛮夷杂居。许可琼很清楚,到这个地方任职,就等于流放边地,要想回来,不知何年何月了。想起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湘江水师,眼看就要拱手与人,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而临阵倒戈、帮助马希萼夺取王位,不知是对是错,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还真有些茫然。
许可琼本来是跟何敬真辞行的。许可琼几乎不与朗州将领来往,唯独和何静真有些交情。两人把酒话别,很是感概。酒喝多了,话也就多了。两人无意之中说起李云博一家的遭遇,很是感慨。许可琼听说,昨日迎接南唐册礼大使时,马希萼亲自下令要何敬真交人。可是,等到嘉宴堂晚宴结束后,徐威匆匆赶来,密传王命让他暂时不要交出李云博,并和他一起将李云博转移并秘密羁押。出于对楚国江山忧心忡忡和身陷囹圄的李云博放心不下,许可琼感到此事非同小可,觉得面见李云博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何敬真也很同情李云博,对主政的马希崇和统军的徐威颇为不满。他觉得许可琼就要远任蒙州,李云博又将交给南唐治罪,两人都是马希萼入主长沙的功臣,如今各奔东西甚至生死未卜,想在离开长沙前与李云博见上一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李云博被秘密转移,关在长沙南郊城南监狱的死牢里。有了何敬真的手令,许可琼乔装改扮,被一个狱吏秘密带进了监牢,轻而易举就在大牢最隐秘的一处牢房内见到了李云博。
李云博对于许可琼前来探视非常意外,对他的来意也不甚清楚,于是拱手笑道:“将军别来无恙?晚生一个矫诏谋逆的死囚,别人唯恐躲闪不及,你倒是好,居然找到这等秘密地方来了。不过,俗话说得好啊:树挪死、人挪活,刚刚挪了个窝,许大将军就来探视,晚生肯定是要否极泰来了!”
许可琼本来就急得不行,加上有些心情不佳,见他如此生分,也揶揄道:“李学士倒是好胸怀!身陷囹圄还如此乐呵呵的,难能可贵啊!矫诏谋逆,待罪死牢,怎样面壁思过,也在劫难逃啊!可惜啊,一代天才少年、火药神童,就这样被毁了!末将在您大去之前不来讨教,会后悔一辈子的!”
“原来,许将军是来为我黄泉路上饯行的啊!”李云博哈哈大笑,“死期已到,的确不假;绝处逢生,应有之义——吉人自有天相嘛。将军来了,就肯定有脱身妙计,我李云博厄运将尽,苦海到头。谢谢将军前来搭救!”
“末将如今泥佛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耐救你啊!”许可琼一声长叹,又转身对狱吏道,“兄台去忙吧,许某和学士大人说几句道别的话,很快就走。”狱吏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提篮交给许可琼,转身离去。
“许将军真是客气,亲自道别,还带来这么多酒肉吃喝。将军盛意,岫南谢了!”李云博见许可琼一进来就摆弄起饭菜酒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有些暗暗吃惊:看来,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是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于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将满桌子的书往床上堆,一边帮他摆着东西。
“今日来探视学士,别无他事,就是想和大人把酒畅饮,一醉方休!”许可琼说着,举起酒杯道,“来,李学士,末将敬大人一杯!”
李云博道:“好,干!许将军,不要叫晚生学士了,戴罪之躯,早就不是官身了。更何况将军长晚生一辈,就直呼字号吧。酒逢知己千杯少,晚生与将军一醉方休!”
许可琼道:“好!就叫你岫南。你刚才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那许某问你,你把许某当过知己吗?”
李云博道:“将军何出此言?在下当初要是信不过将军,怎么会连夜求见,说服将军临阵倒戈?没想到马希萼过河拆桥,如此对待将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不如不闻不问。哎,是晚生害了将军啊!”
“好,就要你这句话!来,为我们这对患难知己干一杯!”许可琼一饮而尽,又道,“岫南你不必自责。此事许某心甘情愿,绝无半点后悔之意。只是岫南你一心谋国,却被奸小构害,落到身陷囹圄的困境。许某也差不了多少,前日被奸人进谗,让马希萼猜忌,被发配蒙州任刺史了!”
李云博一听,拱手笑道:“得任地方大员,好事一桩,恭喜将军!”
许可琼一愣,问道:“放任边地,几近流放,何喜之有?”
李云博笑道:“将军此言差矣!将军功高震主,又是潭州方面仅存的唯一大将,数百战舰万余水军,兵柄在握,马希萼怎么会睡得着?将军离开长沙这个是非之地,远赴靖江,犹如龙入大海,虎进深山,定会有翱翔九天的时候。更何况,此去蒙州,马希萼、徐威之流就再也奈何不了了!这不是因祸得福吗?”
许可琼一听,恍然而悟,大声笑道:“岫南一言,茅舍顿开。是啊,长沙之战,论破城之功,第一得数你岫南,第二就是我老许。可是你却待罪狱中,我将远赴蒙州。我们本为长沙免于战火,可还是没能阻止住朗人祸害长沙。哎,你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真是楚国的千古罪人啊!来,干一杯!”
李云博道:“将军此言差矣!如若不是我等竭力图存,马氏兄弟可能还在鏖战,多少将士和百姓还要死于非命,也说不定楚国早就被南唐、南汉、南平等邻国瓜分了!我等让一天之中战事结束,死亡不足千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来,为我们联手,建下如此无人认同之不世功勋,干一杯!”
“干!”
李云博一仰脖子,将酒喝掉,又问道:“数日来,晚生身陷囹圄,耳闭目塞,不知世外之事。敢问将军,近来,有何大事发生?”
许可琼一听,就放下酒杯,将南唐册封、厚葬刘静仁、徐威扯谎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李云博听。李云博听着,站了起来,又在狭小的监牢里走来走去,低头沉思着,一言不发。湘春门法场被劫,自己亲人被救走,几天后又都回到了瑶池,李云博全然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一定是李处耘干的,不免默默感激起这位结拜的大哥来。当听说李庆意意外丧身,愣在那里半天没了声响。这个年关,他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二哥,祖母,恩师,现在又多了一个四叔公,接下来还不知道出什么意外,还有多少亲人离他而去。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眼前一片模糊……
只听许可琼又道:“岫南,缉拿你的家人,然后法场行刑,只不过是为了引你现身,其实,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你们家的火药绝密。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马希萼并不知情,包括那道逼迫献方的王书,都是马希崇、徐威在楚王酒醉之时进奏的。”
“原来果真日此!”听着听着,李云博突然恍然大悟,“然而,徐威可真动了杀机,在他那里,献方只不过是个借口,连马氏兄弟也被他蒙了。”
“对,徐威一心要置你们全家于死地,应该是这样。”许可琼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南唐特使说是奉皇帝密令,要将你押往金陵问罪。昨日,马希萼为了讨好南唐,不敢违背皇帝意愿,只得答应。可是到了晚上,突然又改变主意,将你秘密转进死牢。我估计,这很可能又是徐威瞒着马希萼,或者趁他醉酒之时干的好事!”
“押我到金陵问罪?”李云博大吃一惊,疑惑道,“真是不可思议!将军想想,献方之期都过去一天了,也没见徐威对我下毒手,更没有血洗瑶池,这说明南唐在极力干预。他们既然保护我们,为什么还要拿我问罪?这事,既不合情理,又前后矛盾。”
许可琼道:“是啊,南唐究竟是要拿你出气,还是要利用你作为人质,图谋你家火药秘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