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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菊花豆腐
当十四亿人民欢度双节的时候,吴铭已经过上三节了。
佳节又重阳。
「重阳」二字的由来,可以追溯至古籍《易经》:「以阳交为九。」古人将世间万物分为阴阳两类,数字也不例外: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九」乃「阳之极」,两个九相逢,故名重阳。
所以重阳一方面寓意吉祥,值得庆祝;另一方面,盛极必衰,阳极必变,重阳又隐含凶兆,必须辟邪消灾。
由此衍生出重阳节的两个重要习俗:饮菊花酒和佩戴茱萸。
按宋时习俗,酿菊花酒应选用名为「延寿客」的菊花,最好提前一年酿制,采摘刚开放的菊花及一点嫩茎叶,与黍米同酿,等第二年重阳再开坛享用。
现在酿已然来不及,吴记川饭也没有酿酒的资格,吴铭仍让孙福去清风楼沽酒。
距重九尚有两日,东京城里已洋溢看浓浓的节日氛围,深巷处处卖菊花,满城尽带黄金甲。
以黄金甲来形容并不准确,宋代培育的菊花品种足有一二百,其中多数是花盘重瓣型,颜色跨度较大,除了深浅不一的各种黄,白菊丶紫菊丶粉菊和各种拼色菊同样广受宋人喜爱。
九月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因此九月也称为菊月。
节日期间,不仅各大酒楼会用菊花扎缚成半圆形的高大门洞,用以装饰门面,士大夫和富人亦会邀请宾客,共享赏菊宴,就连寻常百姓家里也会置一两株菊花应景。
入乡随俗,不说对标大酒楼,起码得装点下店堂和雅间,后者尤其重要。
于是吩附二郎去花市里采买菊花。
「掌柜的,该买哪种菊花才好?」
吴铭转向徒弟:「小谢,你怎麽看?」
在场没人比她更懂赏菊鉴花。
谢清欢答道:「菊花的高下优劣,非言语能道尽,须亲临花市,观其神丶察其形丶嗅其香方可定夺。师父,不如让弟子与二郎同往?」
她的那点小心思吴铭岂会不知?分明是想藉机出去逛花市的热闹。
他微微颌首:「也好,把惟帽戴上,自己注意点。」
「弟子省得!」
谢清欢回屋戴上惟帽,李二郎揣起买花钱,两人兴冲冲出门。
大约半个时辰后归来。
「师父!」
谢清欢拎着一个小布袋走进厨房。
「菊花呢?」
「在店堂和雅间里,已经插好了。」
吴铭到店堂和雅间里检视一圈,据二郎说两人买的是花色最正丶香气最浓的龙脑菊,不愧是富家千金,这花插得真是赏心悦目,一看就是学过的。
等他回到厨房,就见三个厨娘正分取小布袋的红色果实。
吴铭定晴一瞧:「茱萸?」
谢清欢点头称是:「我等凡夫俗子,最好还是揣点茱英傍身,师父法力无边,自是用不上。」
「嗯——」
吴铭忽然想起王维的那句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前半句说的是重阳节最具代表性丶最核心的习俗。
重阳登高源于东汉,最初是为了祭祀,至本朝已发展为群众性的活动,因「高」有「高寿」之意,很受老百姓的重视,连寻常百姓也「多出郊外登高」。
后半句说的则是重阳节佩戴茱英以辟邪的习俗。
宋人一般会将茱萸装进绢囊里绑在手臂上,或者将成簇的茱英簪插于发髻上或冠帽边。
为便于干活,三个厨娘各抓一把,径直揣进了兜里。
「师父,重阳将至,可要推出节日美食?」
「你出去买花时,我等已做好一样。」吴铭看一眼时间,「快蒸好了。」
「啊!」
师父竟背着我教双双姐新菜·
「非是新菜。」吴铭知她所想,「不过是几笼粉面蒸糕,我等正要做新菜,你便回来了。」
何双双笑道:「你师父是特意等你回来再做,你是吴大哥的亲传弟子,他自然记挂着你。」
谢清欢立时转悲为喜,既高兴又感动:「多谢师父!」
粉面蒸糕她自不陌生,因「糕」和「高」同音,重阳节的前一两天,民间多以蒸糕互相赠送,糕上会点缀各色果实,诸如石榴籽丶松子仁丶栗子黄之类。
比较讲究的人家还会用面粉做成狮子丶蛮王的形状,放置在蒸糕上,叫作「狮蛮」。
吴铭不打算搞这麽麻烦,本来连蒸糕都不想做,但别家食肆都卖,唯独吴记不卖,显得他「很不合群」。
好在何双双知道做法,不难,以他的白案水平轻松搞定。
蒸糕只是添头,老规矩,吴铭仍然准备了两道节日限定美食。
他取出一块内酯豆腐:「可还记得千丝豆腐的切法?我今日再教你们一道类似的菜菊花豆腐。」
此言一出,三个厨娘立时围拢上前,吴振华也走近观摩。
切菊花豆腐和切文思豆腐的刀工技法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需切而不断,难度相对更高。
吴铭将内酯豆腐倒出,置于砧板中央,左手指节顶住刀面,刀随指移,疾退疾落,节奏始终如一,精准得仿佛一台机器。
谢清欢和何双双师徒早已见怪不怪,吴振华却是头一回见孙儿施展刀工,禁不住「哦哟」一声。
眨眼间,一整块豆腐便已化作无数纸页般的薄片,却不倒不塌。
「底部须留出一定的厚度,练习时可以用筷子夹住豆腐两侧。」
刀工没有捷径,多练自然熟能生巧。
吴铭将豆腐横过来,又用同样的方法切细,随后用清水洗去碎屑,再稍微修理下边角,使之呈现圆形。
这时尚看不出头绪,直至放入清水中,豆腐雾时散作一朵花瓣细若发丝丶色泽莹白如玉的白菊。
「哇!」
三个厨娘叹为观止,盯着水中栩栩如生的白菊挪不开眼。
「耶!」吴振华也瞪大了眼,「你硬是得行,青出于蓝胜于蓝!」
吴铭淡然一笑,又取出两块豆腐让小谢和小何试手,至于锦儿,等何双双学会了,自会教她。
菊花豆腐的要旨全在刀工,后续的做法和文思豆腐相差无几,仍以高汤煮熟,但无须配菜,只加一粒枸杞和一小缕青菜点缀即可。
谢丶何二人都有切千丝豆腐的经验,算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此时「同台竞技」,难免暗暗较劲。
谢清欢兴奋莫名,能和名满东京的大前辈同台竞技,实乃幸事,她没什麽压力,用现代的话说便是:赢则双双老矣,输则虽败犹荣。
何双双虽从未将小谢视作对手,但她生性要强,至少在厨艺上,她不愿输给任何凡人然而,吴铭并未给她俩分出胜负的机会,等一块豆腐切罢,便即叫停:「以后再练。
小何,把你的菜试做一份,我尝尝。」
第二道菜是何双双推荐的宋时重阳的食俗菜品,名叫「春兰秋菊」。
菜名很文雅,其实和兰花丶菊花没半毛钱关系,主料是三种应季的水果:白石榴丶甜橙和梨子,皆由吴铭在现代采购,嘎嘎甜!
看食材和配料就知道,这多半是一道水果沙拉。
因白石榴籽和梨肉都是白色系,近兰花之色;橙肉金黄,近菊花之色,故此得名。
宋人是会取名的,相较之下,「菊花豆腐」就显得过于接地气了。
配料由何双双自备,其中的梅卤在现代中餐里并不常见。
三老前所未闻,吴铭倒是知道,用来做菜却是头一回。
梅卤以梅子加盐腌制而成,呈现出咸度很重果酸饱满的浓咸酸味,古人常用梅卤代替醋来拌水果或蔬菜,能有效阻止食材氧化变黄。
直到今天,潮汕地区还留存着用咸梅汁拌水果的习惯,将各种水果切块装盘,淋上咸梅汁拌匀即可,算是一种独特的水果捞。
这也是这道春兰秋菊的做法。
剥出石榴籽,削去橙皮,撕去橙瓣外表的白膜,切成小块,最后将梨子去皮切成方粒,放入碗中,加一勺细糖粉,浇入适量的梅卤汁拌匀。
「孙福!二郎!」
吴铭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品尝。
黄白相间的水果沙拉,看起来很像黑芝麻的黑色颗粒点缀其间。
这是啥?
吴铭留一勺送入口中,酸酸甜甜带点咸,和之前在状元楼吃的肉味型一样,用作开胃的前菜或解腻的甜点都很不错。
这道菜想必很合宋人的口味,但对吃惯了麻辣鲜香的三老来说,多少有点古怪,老爸老妈停杯投箸不再食,老爷子鼓励性地夸赞一句,并未过多置评。
吴铭仔细尝了下水果里的黑色颗粒,口感似芝麻,富含油脂,略带淡淡的甘香。
当一种东西长得像芝麻,口感像芝麻,那它一定是—·
紫苏籽!
即紫苏的果实,颗粒细如小米,含油量丰富,宋人多用来榨油,也可用作烹饪香料。
紫苏籽本身呈深褐色,之所以变黑,应该是提前用梅卤腌渍过。
何双双师徒也举勺品尝,立时双眼生光!
好甜!
何双双其实没放多少糖,正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积,同样的鲜果,仙界种出来的甜度之高,远超凡间!
一家四口浅尝辄止,与之相对的,五个宋人你一勺我一勺,转瞬便将这碗春兰秋菊吃了个见底。
吴铭取来水牌,让小谢依次写下今日的特色菜:流心奶黄月饼丶粉面蒸糕丶春兰秋菊和菊花豆腐—————不,改叫「菊花羹」。
当然,这些都是在店堂里推出的菜,雅间的菜品另当别论。
「菊花羹一」
李二郎盛上汤碗时,刘几正惊叹于月饼的液状馅料和香浓滋味,视线随之落到碗中。
「???」」
但见碗中淡茶色的汤汁清澈见底,一朵白菊于水中绽放,却不知是何品种,花瓣极细,根根分明,轻轻荡漾,花心处点缀着一粒鲜红枸杞,与漂浮汤面的青翠菜心相映成趣。
醇厚的鲜香随热气扑鼻,汤汁无疑是极好的,只不过—真就煮了一朵菊花?!
「这当真能吃?」
光顾吴记不下十次,刘几头一回生出上当受骗的感觉。
李二郎笑道:「并非真菊花,实是用豆腐仿形而成。」
「?!!」」
刘几吃惊更甚,反覆端详碗里的「菊花」,这竟是豆腐?若非二郎点明,他真看不出来!
同样的反应李二郎今日已看过数十次,解释道:「此菜和千丝豆腐近似。」
「原来如此」
刘几恍然。先前听人盛赞,吴掌柜的千丝豆腐切得细逾发丝,彼时囊中羞涩,未能一尝,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端的神乎其技!
这碗中的豆腐菊花倒比店堂里的真菊花更富有意趣,他观赏犹嫌不足,哪里忍心动箸?
李二郎看不下去了,提醒道:「小官人,此菜宜趁热吃。」
该打烊了,他还想睡会儿午觉哩!
刘几这才举起勺子,一勺下去,白菊立时出现一块缺口,更觉于心不忍。
囊汤入口,心里那点不忍瞬间烟消云散。
好鲜!
汤汁极清澈却极鲜美,有淡淡的肉香,却无丝毫油腻感,豆腐丝触舌即化,质地极嫩,不待他细细品味,便已随汤汁滑过喉舌,滚入腹中,唯有豆腐的清甜本味萦绕唇齿。
妙极!
不仅豆腐几可乱真,这碗汤汁同样见功夫!
待荤菜上桌,刘几唤来米饭,一气连干三大碗!直吃得大腹便便,饱隔连连。
快哉!快哉!
若得日日啖此珍,今科何愁不及第?
富贵滋味,当真妙不可言!
想起那些出身优渥的士大夫素来鄙夷铜臭,甚至以「榜下捉婿」为耻,不过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若教他们也尝尝囊中羞涩的滋味,便知钱财之紧要了。
他这笔钱,虽非正途所得,总强过那等贪赃枉法丶鱼肉百姓之辈!
更何况..
刘几脑中又浮现适才与谢家千金隔屏叙话的景象,虽为商人之女,其才情谈吐未必输给闺阁仕女,竟意外地投契。
「结帐!」
店内已无他客,李二郎早将饭钱算清:「小官人,一共二百七十五文。」
刘丫利索付讫。
往厂来吴记吃顿饭,花费不过数十文,尚不觉如何;此刻乍突然惊觉:谢家所赠二百贯,怕是经不起这般开销!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他自我告诫着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