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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京城来的肥羊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大明皇帝朱棣，正看着手中的奏折。
奏折是宣府镇镇北王林远呈上来的，写的不是捷报，而是一封“哭穷”的信。
信中，林远用极其恳切的言辞，描述了宣府镇战后的惨状。城墙破损，兵器消耗巨大，将士伤亡惨重，抚恤金发下去之后，府库已经见了底。他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扩编的三万新军连像样的冬衣都发不出来，恳请皇上体恤边关将士的疾苦，再拨付一些钱粮。
“哼，这个林远，刚打了胜仗，尾巴还没翘起来，就跑来跟朕哭穷了。”朱棣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意。
他并不反感林远这种行为。在他看来，这恰恰说明林远把他这个皇帝放在心上，有困难知道找朝廷。一个会哭穷的将军，总比一个拥兵自重、什么都不说的将军，要让人放心得多。
“王振，你怎么看？”朱祁鎮将奏折递给了身旁的大太监王振。
王振接过奏折，谄媚地笑道：“皇上，奴婢看，镇北王这是忠心可嘉啊！他知道您是天子，是他的主心骨，所以才敢跟您说实话。换了别人，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早就想着怎么捞好处了，哪还会管新兵有没有衣服穿？”
“嗯，你说的有道理。”朱祁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宣府镇一战，确实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林远功不可没，朕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从内帑里，再拨五万两白银，送到宣府镇去。另外，传旨户部和兵部，让他们想想办法，挤出一些粮草和军械，一并送过去。”
“皇上圣明！”王振连忙跪下磕头，“皇上如此体恤边臣，实乃天下之福，大明之福！”
朱祁鎮满意地笑了。五万两白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能用这点钱，换来一个能征善战的藩王的忠心，这笔买卖，划算。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皇帝的旨意还在路上的时候，另一封信，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流传开来。
英国公府。
年过半百的英国公张辅，正铁青着脸，看着手中那封“感谢信”。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张辅猛地一拍桌子，将上好的紫砂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林远，他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替我英国公府做主，捐二十万两白银？！”
书房里，站着几个张家的核心子弟，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父亲，这……这信会不会是假的？林远他再大胆，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吧？”张辅的长子，小公爷张懋小心翼翼地说道。
“假的？”张辅冷笑一声，“你看看这信的末尾，盖的是什么印？”
张懋凑过去一看，只见信纸的末尾，除了“镇北王印”之外，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印章——“钦差总督九边军务关防”。
这枚关防大印，是皇帝亲赐，代表着皇帝的绝对信任和授权。见此印，如见君临！
张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明白了，这封信，林远根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就是要用这种半公开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做这件事，是奉了皇命，是名正言顺的！
“爹，那我们怎么办？这二十万两，我们给还是不给？”张懋急得满头大汗。
二十万两白，对英国公府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几乎是他们两三年的全部进项。就这么被一封信敲诈走，谁能甘心？
张辅没有立刻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地运转。
给？他不甘心。
不给？他不敢。
林远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手握数万精兵，刚刚斩杀了鞑子大汗，威震天下的镇北亲王！是皇上面前最红的红人！
得罪了他，会有什么下场？
信里那句“关乎诸公之身家性命、阖府安康”，可不是说着玩的。
就在张辅沉思的时候，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国公爷！不好了！成国公、定国公，还有好几位侯爷都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辅心里一沉，他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止他一家收到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书房里就挤满了人。成国公朱仪、定国公徐景昌，还有好几个侯爵伯爵，一个个脸色都难看得像是死了爹娘。
“英国公！你可收到镇北王那封信了？”成国公朱仪是个火爆脾气，一进来就嚷嚷开了。
“收到了。”张辅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信。
“他娘的！这个林远，简直是疯了！他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啊！十五万两，他怎么不去抢！”朱仪气得破口大骂。
“抢？我看比抢还狠！”定国公徐景昌一脸愁容，“抢劫还要蒙个面，他这是直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还逼着我们自己往刀口上抹脖子！”
“诸位，现在不是骂街的时候。”张...辅毕竟是老成持重，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我们现在该想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应对。”
“还能怎么应对？不给！一文钱都不给！我们联合起来，去皇上面前告他！我就不信，皇上会容忍一个藩王如此嚣张跋扈！”朱仪吼道。
“告他？你拿什么告？”张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告他感谢我们为国分忧？还是告他邀请我们加入‘边防商会’，共同发财？”
朱仪顿时哑火了。
是啊，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通篇都是“感谢”、“高义”、“共襄盛举”，你抓不到任何把柄。你要是去告状，反而显得你小家子气，不识大体，不忠君爱国。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把钱给了啊！这可是三百万两啊！”一个侯爷哭丧着脸说道。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吵作一团的时候，管家又一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之前还要惊恐。
“国公爷！各位大人！出……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张辅不耐烦地喝道。
“镇……镇北王派人，押着一个鞑子……一个活的鞑子万户长，进京了！”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现在人已经到了午门外，说是镇北王送给各位大人的一份‘薄礼’！”
什么？！
活的鞑子万户长？！
整个书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们终于明白了林远的后手是什么。
一封“感谢信”是文的，这个活着的鞑子，就是武的！
林远这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在京城里歌舞升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吗？你们知道你们的敌人长什么样吗？现在我给你们送一个过来，让你们开开眼！
这个“礼物”的份量，比那封信重一万倍！
它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勋贵的心上，将他们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备……备车！”张辅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去……去看看！”
他知道，他必须去。不仅他要去，京城所有收到信的人，都必须去。
他们要去“迎接”这份大礼。
他们要去亲眼看看，那个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威胁，到底长什么样子。
……
午门外，人山人海。
一队身穿黑色铁甲，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镇北军亲卫，如同一群沉默的雕像，肃立在广场中央。
在他们中间，一个身材魁梧的鞑子汉子，被粗大的铁链锁着，跪在地上。
他就是哈丹。
此刻的哈丹，再也没有了在地牢里的嚣张气焰。他被这上千双眼睛盯着，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恐惧和仇恨，让他如芒在背。
他想起了帖木儿对他说的话。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当英国公张辅等人的车驾抵达时，负责押送的镇北军百户立刻上前，朗声说道：“末将奉镇北王|之命，护送鞑虏万户长哈丹，前来拜见京中诸位大人！王爷有令，哈丹乃穷凶极恶之徒，为免伤及无辜，请诸位大人远观即可！”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辅走下马车，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哈丹，看着他眼中不时闪过的凶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征战一生，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但此刻，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充满野性的鞑子高级将领，他还是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在宣府镇外面，在长城外面，像哈丹这样的鞑子，还有千千万万。
而唯一能挡住他们的，只有林远，和林远的镇北军。
他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侥幸。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群脸色同样煞白的勋贵们，沉声说道：“镇北王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坐视不理？”
“传我将令！英国公府，即刻备足二十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
“不！是三十万两！另外十万两，是本公私人捐赠，犒赏宣府镇三军将士的！”
“明日，本公将亲自带队，前往宣府镇，慰问王爷和将士们！共商成立‘边防商会’之大计！”
张辅的话，如同一颗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给镇住了。
他们看着张辅，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哈丹，心里那杆秤，终于彻底倒向了一边。
破财免灾！
不，这不是破财免灾。
这是投资保命！
“成国公府，愿捐二十万两！”
“定国公府，愿捐十八万两！”
“我等附议！愿随英国公一同前往宣府镇！”
一时间，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还在书房里大骂林远贪得无厌的勋贵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生怕自己捐得少了，落在了人后。
负责押送的镇北军百户，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王爷，您真是神了！
这一趟京城之行，比打一场大胜仗，赚得还多！
